夜里,苏晚禾十分疲惫,不知不觉睡著了。因为两三个小时的过度著急和担心,心血消耗很大。半夜里又抽泣过好几次,以至於她又醒了,其他女生们早已熟睡了。她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自幼就和林之砚在一起,从四五岁的那次大雨,摔倒了,趴在地上哭,林之砚过来搀扶她回家。小小的她迷迷糊糊地和林之砚搂抱著睡著了,直到母亲很迟了来抱走自己。从小时候的玩伴到村学同学,到初中高中做同桌,杏树湾的杏树林里度过了那么多的美好时光。那些共同学习的日子,那些高中时候的日日夜夜……如果今天晚上找不到他,真不知该怎样活,想到此处,她又伤心了,眼泪簌簌往下落!……上了大学,却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包括季墨然老师!她那么漂亮,而且他帮忙的时候,季老师特意换了一条裙子!很明显季老师也喜欢他!此时,苏晚禾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她想等到天热的时候她也要穿一条裙子,特意为他穿!……

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才又迷迷糊糊睡著了。

同样,林之砚也翻来覆去了很久很久……今天夜晚他十分震撼,也十分愧疚!看到苏晚禾那么紧张不安的样子,看到她哭泣的那么伤心,他的心就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钻心的疼,他眼睛湿润了,他终於明白,这一生会有这么一个人会永远在乎自己!这是第二次苏晚禾因为担心他而哭!初中那年淋了雨差点要了命,苏晚禾哭得梨花带雨!……他发誓一定要和她好好的……

第二天星期天,十点钟两个人才醒来,林之砚来到苏晚禾的宿舍,她梳洗后,两个人去了市里。苏晚禾的眼睛还红肿著,看到如此,林之砚更加心疼了!他关心地问:“你又哭了?”

苏晚禾没有回答他。林之砚又说:“今天我们看看市中心一个御花园,据说是一位古代帝王为他宠爱的妃子修建的。”

苏晚禾嗯了一声,却好似隨口一问:“季老师的那条裙子好看吗?”

林之砚答应著:“好看!”又觉不妥,补充说:“就那样!”

过来一辆五路车,两个人便上车走了。车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著一阵凉意。苏晚禾靠窗坐著,指尖无意识地划著名玻璃上的水汽,睫毛低垂著,还能看出昨夜红肿的痕跡。林之砚坐在旁边,手里攥著张揉皱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著御花园的位置,心里反覆想著该怎么让她开心起来——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看她掉眼泪。

车到站时,远远就望见朱红色的宫墙,墙头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著冷光。检票口的石狮子张著嘴,獠牙上积著层薄灰,像在无声地嘶吼。林之砚买了两张门票,递一张给苏晚禾时,指尖碰到她的手,她没躲,却也没说话,只是攥著票根往前走,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

园里静得很,只有几个拿著相机的游客,说话都放轻了声音。迎面是座汉白玉石桥,栏杆上雕著缠枝莲,每朵花都刻得一模一样,连花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苏晚禾停在桥边,指著栏杆底部的裂纹:“你看,这里补过。”

林之砚凑过去看,果然有圈浅浅的水泥印,把断裂的莲花瓣勉强粘在一起。“这么金贵的地方,怎么会裂?”他嘀咕著,忽然想起杏树湾村口的石桥的栏杆,被孩子们爬得磨平了稜角,裂了缝就用泥巴糊上,照样走人。

往前走,是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中央立著座铜鹤,鹤嘴里衔著颗珠子,被游客摸得发亮。苏晚禾绕著铜鹤转了半圈,忽然说:“这得用多少铜?够咱村打几十口锅了。”

林之砚没接话,他想起去年麦收时,六叔家的铁锅漏了,捨不得买新的,蹲在灶台前补了半宿,烟薰得满脸黑。而这里的铜,却被铸成仙鹤,一动不动地站在草坪上,风吹日晒,连口热饭都熬不了。他心里有点感慨帝王家的奢侈和豪横了!而大多数老百姓却为了一家人的温饱挣扎在飢饿的地平线!这就是帝王与平民百姓的天壤之別!

转过假山,是座临水的亭榭,樑柱上描著金线,顶上铺著绿琉璃瓦。苏晚禾站在榭內,望著水面上的九曲桥,桥栏上雕满了龙凤,每一节桥身都不一样。“你说,修这桥的时候,得多少人抬石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水里的鱼。

“据说,当年征了三县的民夫,修了三年才成。”林之砚想起图书馆里翻到的记载,“有个石匠不小心凿错了龙爪,被杖责了五十,腿都打废了。”

苏晚禾猛地回头看他,眼里的光颤了颤:“就为了个龙爪?”

“书上是这么写的。”林之砚的喉结动了动,“还说,那年冬天冷,好多民夫没棉衣,冻毙在工地上,尸体就埋在这园子外的乱葬岗。”

两人都没再说话。风吹过水麵,带起细碎的波纹,映得亭榭的影子歪歪扭扭。苏晚禾低头看著自己的布鞋,鞋面上还沾著来时路上的泥点。

“你看那座楼。”林之砚指著不远处的飞檐,“听说里面的柱子,是从千里之外的深山里运来的,光拉一根柱子,就用了上百头骡子,走了半年,饿死的牲口能堆成山。”

苏晚禾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朱红的楼门紧闭著,门缝里透出点暗黄的光,像只窥视的眼。“他们就不觉得亏心吗?”她的声音发紧,“曾经听我奶奶说,杏树湾以前的陆二爷,一辈子种粮食,却始终吃不饱肚子。他们却用那么多粮食餵牲口,就为了拉根柱子?”

他突然觉得这园子里的花花草草都带著股寒气,那些雕樑画栋,像是用无数人的血汗堆起来的,风一吹,就能听见哭腔。

走到园深处,有片废弃的菜园,土埂上还留著锄头划过的痕跡。旁边立著块石碑,字跡模糊了,隱约能看出是“宫女劳作处”。苏晚禾蹲下身,摸著地里的土,土很鬆,像是刚翻过不久。“她们也种过菜啊。”她轻声说,“和咱村的妇女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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