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丐碾得很慢,每一圈都碾得极匀,碾完一圈换个方向再碾一圈。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盯著石臼里的药粉,眼睛一眨不眨。

方寒蹲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老人蹲在这间四面透风的破更房里,守著炭炉上那点微弱的火光,听著石臼里单调而沉闷的碾药声。

碾了大半个时辰。张老丐把石臼端起来,就著火光看药粉的细度。

粉末已经碾得极细,混在一起呈暗褐色,在火光里泛著极淡的金属光泽,那是地龙结晶的粉末在反光。

他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一个缺了口的陶碗,把石臼里的药粉倒进去。

又从炭炉上端下那个豁了边的陶罐,罐里接的是无根水,是前几天那场暴雨时他特意用罐子接的,一直搁在炭炉上保温。

他把无根水倒进陶碗,用捣药棒慢慢搅动。

药粉在水中化开,暗褐色的粉末在无根水里缓缓扩散,最后整碗水变成了极深的暗红色,像陈年的铁锈被水化开,又像地龙心臟里渗出来的那滴血。

“好了。”

他把陶碗端起来,倒进另一个有塞子的陶罐,递给方寒。方寒接过陶罐。药汁在罐里微微晃动,暗红色的液面上浮著一层极淡的萤光。

张老丐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炭炉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那些被风吹了一辈子的沟壑照得深浅分明。

“方寒。我在这城门口蹲了二十年,见过很多人。见过为钱拼命的,见过为名拼命的,见过为仇拼命的。你是第一个,为了一个孙女,连命都不要的。”

他把捣药棒搁在石臼里,慢慢站起来,走到更房门口,背对著方寒,“你孙女的命值不值得你拿自己的命去赌,我不知道。但你这条老命,值。”

方寒端著陶罐,没有说话。

“去吧。”

方寒端著陶罐站起来,塞上塞子,走到更房门口。夜风从城墙的豁口里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陶罐微微晃动。

他回头看了张老丐一眼。老乞丐蹲在火堆边,背对著他,手里拿著一根树枝,正漫不经心地拨著火堆里的炭。

火光照著他佝僂的背影,照著他花白的头髮,照著那个缺了口的陶罐。

方寒拿著陶罐,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破庙时天还没亮。小棠还在睡,呼吸平稳,小手攥著棉絮的边角。床头的平安符在漏进来的夜风里轻轻晃动,草蚱蜢搁在旁边,歪歪扭扭地站著。

方寒在床边坐下来,把陶罐搁在床沿上。他看著孙女蜷在棉絮里的小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陶罐拿起来,放在床头的石板上。取开塞子,暗红色的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液面上那层极淡的萤光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药已炼成,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要在天亮之后再服,那时候小棠醒著,万一服药之后出了什么岔子,至少她能叫人。

阿四隔几天会来一次,张老丐也知道破庙的位置。他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靠在泥墙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他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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