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方寒在泥墙边坐了一夜,没有合眼。

陶罐搁在床头的石板上,取开塞子,里面的药汁在晨光里泛著暗红色的微光。

小棠还没醒,蜷在棉絮里,呼吸平稳,小手攥著被角。

他拿起陶罐,走到后院。

晨光正从后山的崖顶漫下来,把石斛草叶子上的露珠映成淡金色。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把陶罐搁在膝盖上。

药汁液面上那层极淡极淡的萤光也已逐渐消散。

他看著这碗药,脑子里忽然闪过张老丐蹲在更房里碾药时的背影,闪过那颗地龙结晶在火光里裂开时渗出的暗红色液体,闪过老乞丐那句“你这条老命,值”。

他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全部搁下。

他拿起陶罐,一仰头,把里面的药汁灌了下去。

药汁极苦。与石斛草那种苦中带微甜不同,也与柴胡那种苦后回甘不同,这是一种极霸道极原始的苦,像把寒潭的水、崖壁的石粉、地龙心臟里凝固的血搅在一起一口吞下去。

那股苦味从舌根一直灌到喉咙,然后顺著食道往下坠。坠到胃里之后,它没有炸开。它只是沉在那里,像一块烧红的铁被吞进了肚子里,灼热而沉重。

然后那股灼热开始往外渗。

药液开始渗透。像矿道深处冷水脉的水渗进岩缝一样,那股热流从胃里渗出来,顺著经脉往四肢百骸慢慢地淌。

先是手指尖,然后是脚趾,然后是膝盖、肩胛、脊椎。每一处被它渗到的关节都开始发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方寒握住石桌边缘,十根手指慢慢收紧。他知道这才是开始。

果然。那股热流渗到丹田之后,忽然不再往外渗了。它缩了回去,缩成极紧极密的一团,在丹田里悬著,像塌方之前头顶的岩层,看著还稳,但里面有极细微极密集的震动在往外传。

方寒在矿洞里听过这种震动。那是岩层快要撑不住的前兆,老矿工会在这时候喊所有人往后撤。但他现在没法撤。他只能等它塌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中央,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搁在石桌上,双手空出来。然后他蹲下,后背贴紧石桌边缘,膝盖抵住胸口,把自己蜷成矿道塌方时那个保命的姿势。

刚蜷好,丹田里那股极紧极密的热流塌了。像整面矿壁从头顶塌下来,砸在他的丹田上,然后顺著经脉往四肢百骸碾压过去。

每一寸经脉都在被那团药力撑开、撕裂、碾碎,然后重新接上。那种痛不是一处两处,是全身所有的经脉同时被撕开。

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每一条都被裹挟著地龙结晶粉末的灵气撑到了极限,然后碾碎、重塑。

方寒在矿洞里见过老矿工被塌方砸断腿之后接骨的模样。接骨之前得先把长歪的骨头重新敲断,再正位、固定、等它长好。

老矿工说敲断比砸断更疼。砸断是意外,来不及疼。敲断是明知道疼,还得睁眼看著它被敲断。

现在他就在经歷这种感觉。

药力在碾碎他经脉里所有沉积了六十年的灵气,把矿洞里吸进去的石粉灵气、鏢局里沉积的旧伤淤塞、方府三年握扫帚时停滯的修为,全部碾成粉末。

然后重塑。每一处被碾碎的地方都在重新生长。新生的经脉壁极薄,灵气流过时带著火辣辣的灼烧感,像被人在血管里灌了一壶烧开的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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