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服药
方寒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老茧里。牙关咬得极紧,腮帮子的肌肉硬得像两块铁。
他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后背在剧烈地发抖,粗布短褂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渗出的汗珠从鬢角淌下来滴在泥地上。
他想起了矿洞里塌方那次,他被压在石头下面三天三夜,以为那就是这辈子最疼的时候。不是。
他还想起了鏢局里被妖兽撕掉一块肉,自己用针缝伤口,他以为那就是这辈子最疼的时候。也不是。
他还想起了方府门口跪在暴雨里挨鞭子,鞭梢沾著盐水抽在背上,每一下都像被火烧,他以为那就是这辈子最疼的时候。全都不是。
他活了六十年,从来没这么疼过。
但他没有叫。不是不想叫。是不能叫。小棠在屋里睡著,五岁的小姑娘,状態不好了几个月,好不容易能多睡一会儿。
她醒过来听见爷爷在后院惨叫,会怎么想?她会以为爷爷要死了。她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她已经没有爹娘了,不能再没有爷爷。
方寒把脸埋在膝盖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肚子里,和那股还在经脉里肆虐的药力一起吞下去。
只有他攥紧的拳头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是那只草蚱蜢。
他刚才蜷下来时把它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里,草茎被汗水浸软了,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颤,和小棠在暴雨夜里蜷在他怀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床板响了一下。极轻极轻的一声,是赤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然后那声音停了。
方寒感觉到有一小片阴影落在自己面前,是小棠站在他身边。棉絮拖在泥地上,头髮乱蓬蓬的,刚刚睡醒。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旧的草蚱蜢轻轻塞进他攥紧的拳头里。
然后她在他身边蹲下来,把自己的小手覆在方寒攥紧的拳头上,用掌心包住他粗糙的指节。她的手太小了,只能包住一半。
她的掌心很烫,低烧还没有完全退乾净,体温比方寒还高。那股热度从她的手心传过来,顺著他的指节渗进皮肤里,和经脉里那股灼人的药力搅在一起。
奇怪的是,那股药力好像没那么烫了。不是药力退了,是有什么东西比药力更热。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矿洞里挥镐挥到极限的时候,他就开始数数,不是数镐数,是数心跳。
心跳还在,人就在。
一下,两下,三下。他不知道自己蜷了多久。后背的粗布短褂已经湿透,膝盖在泥地上硌出了两道红印,牙关从咬紧变成了麻木,腮帮子的肌肉已经僵硬得不会鬆开了。
但那股灼热在慢慢消退,不同於突然消失,是像矿道深处冷水脉的水位在旱季慢慢下降一样,从头顶退到胸口,从胸口退到丹田,从丹田退到脚底,然后从涌泉穴渗出去,消散在泥地里。
方寒慢慢鬆开牙关。腮帮子在发抖。他慢慢伸直手指,手指也在发抖。他看著自己摊开的双掌,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但没有破皮。
他把手翻过来,看著手背上的老茧和黑斑。这双手挨过去了。他不知道骨龄压下去了多少。他只知道他把那罐药灌下去了,没有叫出一声。
小棠把草蚱蜢塞进他手心里,她的体温渗进他的皮肤,像石烧法熬药时石头的热力渗进石斛草的叶脉。
他把小棠抱起来,放在床上,盖上棉絮。然后他走回后院,拿起石桌上那把铁剑,对著晨光看剑刃上的缺口。他知道服药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去演武场。测骨石还在那里等著他。他把剑收回腰间。
三个月。从今天起,每一天都要用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