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推开破庙的门,晨光从老槐树的枝椏间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药力发作时浸透粗布短褂的汗水已经凉了,贴在背上又冷又硬。

膝盖还在微微发颤,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棉花里,但他没有停。他必须赶在身体彻底虚脱之前走到演武场,他要先去测一下骨龄。

他需要知道那罐药到底有没有用。

张老丐蹲在城门洞边,面前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冷灰。他远远看见方寒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没有问“撑过去了没有”。方寒站在那里,腰是直的,就是答案。

“走吧。”

两人穿过城门洞,沿著青石街道往演武场走。

方寒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张老丐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那是经脉里残余的药力还在发作。

报名处还是老样子,一张长桌,桌后坐著三个府衙的官吏。桌上搁著那块暗灰色的测骨石,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在晨光下泛著微弱的冷光。

排队的人不多,七八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各色劲装,腰间佩剑。

方寒的白髮在队伍里格外扎眼。

几个排队的年轻人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花白的头髮和腰间那把旧剑之间来回打量。有人低声说了句“这把年纪来测骨龄”,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方寒没有理会,走到队尾,安静地站著。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测完。轮到方寒时,他走到桌前,没有像上次那样问“这石头验的是什么”,也没有看登记簿。他只是把左手伸出去,將手腕贴在测骨石上。

石头表面微微一亮。官吏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和刚才几十遍一模一样:“四道,通过。下一个。”

方寒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他看著测骨石上那四道光纹,看了很久。上次他来演武场时,测骨石亮了六道,六十岁。今天亮了四道,不到五十岁。

他在矿洞里见过测骨石,拳头大小,暗灰色,贴在手腕上就会亮。亮一道是十年,亮六道就是六十岁。

他那时候想,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让测骨石亮少於六道。此刻他的手腕下,只亮著四道。

“还测不测?下一个。”官吏抬眼看了他一眼。

方寒把手腕收回来,让到一边。他走出报名处时,张老丐正靠在演武场门口的槐树边等他,嘴里叼著一根草茎。

他没有问测出来是几道,只是看了一眼方寒的表情,然后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转身往城门口走。

两个老人沿著城墙根往回走,走得比来的时候更慢。走到城门口那个灭了火的火堆边,张老丐蹲下来,方寒也蹲下来。

“几道?”

“四道。”

张老丐捡起一根树枝,在冷灰里无意识地划拉著。“四道。把你骨头里六十年的灵气压掉了將近二十年。这药的烈性比我估的还猛。”

他把树枝丟进灰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方寒,你知道这药为什么能压骨龄吗?”

方寒看著冷灰里那根烧焦的树枝,没有回答。

“寒潭草是寒性,石髓花是石性,地龙血是烈性。三味药搅在一起,寒性压灵气,石性封骨龄,烈性撑经脉。”

“寒石两味在你经脉里筑了一道堤,把六十年的灵气压在堤下面,只让四十年的灵气从堤上面过。测骨石测的是堤上面的,堤下面的它探不到。”

张老丐用树枝在灰堆里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用力戳了几下,“你骨头里六十年沉积的灵气,现在全压在堤下面。这就是为什么服药的时候那么疼。”

“那是在筑堤。筑堤的时候把你的经脉当河床,硬生生把灵气从经脉壁上刮下来压在堤底。刮一层,疼一层。”

方寒低头看著灰堆里那道横线。他在矿洞里筑过堤,矿道深处冷水脉渗水的时候,矿工们会用碎石和矿渣在矿道两侧筑堤,把水挡在堤外。

筑堤的时候最怕不是水大,是碎石不够。碎石不够,堤就撑不住水压。堤塌了,水灌进来,整个矿道都会淹掉。

此刻他经脉里的这道堤,筑在寒潭草和石髓花两根柱子上,靠地龙血的烈性撑住。堤下面是六十年的灵气。

“但堤不是铁打的。”张老丐说,“三个月。这道堤最多只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后,寒石药性散尽,被压住的灵气会一股脑涌出来,到时候骨龄弹回去不说,筑堤的时候伤了经脉,反弹的时候经脉还要再伤一次。”

方寒点了点头。他早就猜到了。凡是土方子都有期限,矿洞里用石烧法熬药,药效只能撑三天;鏢局里用针线缝伤口,缝完了得养半个月。

世上没有能永远压住骨龄的土方子,能压三个月已经是拿命换来的极限。

张老丐把树枝扔进灰堆里,站起来,背对著方寒。

城门口人来人往,菜贩的吆喝声、骡马的蹄声、守城兵丁的谈笑声,这些声音在方寒耳朵里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张老丐的声音从这层水外面传进来,很轻,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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