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可以去报名了。测骨石那一关你过了。但方寒,这道堤是你自己拿命筑的。三个月后堤塌的时候,骨头里的灵气一股脑涌出来,经脉会像矿道塌方一样,从头到脚塌一遍。”

方寒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搁在碗边。张老丐没有推辞。方寒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晨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细,走在青石铺的街道上。

他没有直接回破庙。他拐进了匠户巷。

铁匠铺的门半掩著,里面传出叮叮噹噹的敲打声,缓慢而沉稳。方寒推开门,老铁匠正蹲在铁砧前,手里捏著一把钳子,钳子上夹著一块烧红的铁胚。

他抬头看见方寒,没有停锤,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墙角那把三条腿的板凳。

方寒坐下来,把背靠在墙上。铺子里的铁腥味和炉火的热气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他刚经歷了这辈子最疼的一阵,现在坐在这间四面透风的破铺子里,听著铁锤敲在铁砧上的叮噹声,反而觉得浑身都鬆了下来。

两个老人一坐一站,一个看铁,一个看火。

老铁匠敲完最后一锤,把铁胚往水桶里一丟,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来。他摘下护目用的半片黑琉璃,转过身看著方寒。

他的眼睛在方寒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他的手腕上,那里还留著测骨石压过的微红印子。

“测了?”

“测了。”

“几道?”

“四道。”

老铁匠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钳子搁在铁砧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四道。够报名了。”他顿了顿,“但你脸上这道气色,是吃药了?”

方寒点了点头。

“土方子。”老铁匠说,“我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哪个修士吃药压骨龄的。但我见过很多铁。”

“有的铁淬了火之后外面硬,里面脆,一锤下去就裂。有的铁淬了火之后外面硬,里面韧,锤不裂。你知道区別在哪?”

他把那块冷却的铁胚从水桶里捞出来,搁在铁砧上。

“区別不在火候,在铁的本身。铁里有杂质,淬火的时候杂质撑不住,就裂了。铁里没有杂质,淬火的时候通体一色,淬完了更硬。”

他把护目镜搁在铁砧上,看著方寒。“你骨头里有杂质吗?”

方寒低头看著自己摊开的双掌。

矿洞里凿灵石吸进去的石粉灵气,鏢途中被妖兽撕咬留下的旧伤淤塞,方府三年握扫帚时停滯的修为,这些都是杂质。

但矿洞里塌方压了三天三夜没死,鏢局里自己缝伤口第二天继续赶路,暴雨里跪著挨鞭子还能站起来,这些不是杂质。这些是铁。

“有点杂质。”他说,“但撑得住。”

老铁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那块铁胚搁在铁砧上,重新拿起了锤子。

方寒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老铁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撑不住的时候,过来坐坐。別的没有,铁砧旁暖和。”

方寒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了匠户巷的晨光里。

回到破庙,小棠已经醒了,裹著棉絮靠在门槛上,手里捏著那只新的草蚱蜢。

她看见方寒从山路上走下来,眼睛亮了,赤著脚跑过来,又在两步外停住了。

爷爷的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乾裂,眼角多了几道极深的纹路,整张脸像是被刀子刻过一遍。

但他站在那里,腰是直的。

“爷爷,你吃药了?”

“吃了。”

“疼吗?”

方寒蹲下来,把手背贴在她的额上试了试。“不疼。”

小棠歪著头看著他,没有戳穿。她把那只新草蚱蜢塞进他手心里。“这只也给你。旧的陪爷爷吃了药,新的陪爷爷去打坏人。”

方寒低头看著手心里两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一只旧的,顏色枯黄;一只新的,草茎还带著湿润的绿色。

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然后把两只一起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好。他站起来走到后院,在石凳上坐下。

他抬起头,看向演武场的方向。演武场。报名处。测骨石。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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