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易大姑,春生的姥姥姥爷第一时间找到杨秀英,让她借钱给杨秀兰。马起礼一大早来,说,大叔大婶子都吩咐了,能不给送来么。递过来一沓钱,三千元整。后来知道,这钱是杨父拿的积蓄,以杨秀英夫妇的名义给,免得其他兄弟姐妹挑理。杨母说了,钱到时候还给马家,不能让你们白担这个名。

马起礼刚走,梁建国进来了。他是张德忠的大女婿,春生加起来没见过几次,但堂姐和姐夫一直照料著他们家。“七叔,七婶,在家不。俺长话短说,还得去上班。”梁建国压低声音,“俺刚听说俺兄弟还在家里,可不能耽误了他。上不了学就去当兵,俺打听了,近视眼现在可以治。”

杨秀兰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通知书的事,他已经掏出一张卡。“俺这个卡上有六千元,给俺兄弟用。”

那一瞬,仿佛从天打开了门。一道光照了进来。

杨秀兰说,恁大哥,恁兄弟来通知书了,能去上学了,这个钱俺真不能收。梁建国特別高兴,说那就更好了。又极其认真地说,这个钱就是给春生用的。俺得去上班了,七叔,七婶,恁留步。俺兄弟,恁好好的。

张德本蹲在门槛上,满心感谢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雷击木,仿佛感受到它在跃动。

春生要去上学的消息很快传遍石巷子。牛鐺鐺给春生买了一套运动短袖短裤,杨峰妈妈把杨峰上学时的衣物洗得乾净送来。姥姥姥爷和眾亲戚都来了,院子里站满了人。姥姥从兜里掏出几个煮鸡蛋,塞进他手里。鸡蛋还热著。杨秀霞在角落抹著泪。

吴品也来了。她面无表情,瘪瘪著嘴,实在笑不出来。递过来二十元,就走了。刚出门就对徐兰说,俺继祖当时上学,可没人给钱。

动身那天,由三舅杨秀强陪著春生,带著大包小包往南门走去。先坐长途汽车去临沂,再转火车去德州。出门时夏生哭了,杨秀兰一手搂著夏生,一手挥著与春生再见。她忽然喊了一声,春生。春生回过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夏生往怀里搂紧了些,说,到了给家里打电话。春生说好。

张德本没有出门。他蹲在门洞子里的阴影处,远远地望著春生离开。他还是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夹著一支没点著的烟。他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半边焦黑,另半边还站著。

春生走过南门口,走过火神楼,走过母亲踩在钱箱上卖爆米花的台阶,走过父亲天不亮就推著自行车经过的青石板路。那些台阶还在,那些青石板路还在,只是他已经不是那个穿著母亲缝的棉袄、把胳膊缩在课桌底下的孩子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洞子里那个瘦小的黑影,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少年时代的画面。他把这个画面记住了。

他不知道扒州在哪里,不知道外贸英语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毕业。他只知道,他要往前走。不是因为他有方向,是因为他身后所有这些人,托著他,让他不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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