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又走了两次一百四十里。

第二次走的时候,他仍心有余悸。出发前夜,他把胶布在脚底贴了两层,反覆按紧,又把雷击木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塞进迷彩服的內口袋,拍了一下胸口。硬硬的,还在。走到返程中段的时候,脚底的水泡又破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攥著雷击木,想起第一次拉练时自己在黑暗中祈祷脚底不要起泡,想起父亲蹲在桥头等活的背影。他把手鬆开,继续往前走。走完了,一瘸一拐地回到宿舍,倒在铺位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第三次走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想。胶布也不贴了,脚底已经磨出了茧。凌晨出发,深夜归队,走完了直接进餐厅,大鸡腿多吃,还得喊师傅来头蒜。肖波坐在他对面,剥著蒜皮,说,你现在走路的样子,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春生说,哪不一样。肖波说,刚来的时候你走路像在找什么东西,现在不像了。春生把蒜瓣丟进嘴里,嚼了两口,没说话。

有人只走完第一次拉练就结业上岗了——岗上急等著用人,来不及走完两个月。更多的人按部就班完成所有培训项目,一批一批地离开。邢花花走的时候没有哭。她站在队列前面,挥了挥手,告別了每天读羊皮卷的训练厅。临行前,她在“超越”环节唱了一首《鏗鏘玫瑰》,嗓门很大,和质检时判若两人。据说她去了泰安瀚海。

孟斌也走了。结束中队长任职的当天,他一下子变回了一个羞涩的大男孩,虎牙藏不进嘴巴,两只手一直对搓。“春生哥,你一定要超越。”他最后说。春生点了点头。孟斌去了山大瀚海。送別的时候,春生开始流泪,他也喊著別人的名字,只是没有像其他学员那样歇斯底里。

后来送走钟迪和张寧的时候,春生的眼泪像决堤的海。钟迪说,要么我申请下一批上岗。张寧说,別闹了,又不是不见了,下个月春生一准儿上岗,到时候咱们约酒。春生站在基地门口,看著那辆大巴车越走越远,终於理解了那些追著客车跑的画面。他想起邢花花送別六月学员时嗷嗷哭的样子,想起自己当时左右一瞥、跟著挤出几滴眼泪的窘迫。现在他不用挤了。

老学员离开,新学员不断涌入。一瓶酒,不断兑入新酒。春生他们开始成为勾兑酒需要的那点老酒的底味。但新进的学员人数明显变少了,上岗的人数由一批几十个变成几个。春生这批两百多人,只剩三十几个,再也没有上岗的消息传来。据说,瀚海北京项目因为装修工期的原因,一直达不到开业標准。

站军姿的场地由平地进化为台阶,半只脚踩在半空里,后脚跟悬著,一站就是两个小时。伏地挺身由平地进化为海水——退潮的时候俯下去,涨潮的时候撑起来。春生伏在海水里,手掌撑著沙滩,咸水没过手背,退下去,又涌上来。他旁边的肖波咬著牙,胳膊在发抖,海水呛进嘴里,吐出来,又呛进去。欒教官站在沙滩上,面无表情地说,再做三组。罗教官已经走了——他去了英雄山瀚海做保安,听说他女朋友在那里做服务员。走的那天,基地哭成了海洋,女孩子们哭得威海的天色都暗了,男孩子也默默垂泪。春生没有衝过去告別,他只是站在队列里,看著罗教官的背影越走越远。罗教官没有回头,使劲挥了挥手。春生看见了他的脸——那张永远拉著、永远冷漠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后来基地人事更迭,再也没人见过罗教官,他的身影彻底淡出了这片海边的训练场。

有一天,周望红老师把春生这三十几个人单独集合起来。她和张美丽老师站在队列前,语重心长地说:“从今天开始,咱们班就不再参加军训相关的活动了。你们这批应届大学生,从今天开始专职学习服务技能、企业文化和管理知识,提前布局你们未来的选拔。”

周望红的目光忽然停在春生身上。“哎,同学你叫什么?你是新学员吧。”

李百翼他们哈哈大笑。春生站起来说:“周老师您好,我是七月三號来的。”

周望红和张美丽互相对视一眼。“啊,怎么没见过你。”

春生坐下来,李百翼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这叫深藏不露。宋裕宝说,是大器晚成。肖波摇了摇头,说,他是老鼠拖木杴——大头在后面。春生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自己不是深藏不露,也不是大器晚成。他只是习惯了沉默。在瀚海,沉默的人不容易被看见,但沉默的人扛得住。

基地举行每月一度的演讲比赛,春生报名了。他站在台上,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和鲁南一中主席台上的那个早晨一样,和篝火晚会上的那个夜晚一样。他开口了,声音很稳。他没有讲稿,没有准备,只是把这两个月憋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说了出来。他说的是第一次站军姿时被汗水打湿的报纸,说的是邢花花从垃圾桶里捡起的那块肥肉,说的是返程后半段没有人再唱歌、所有人只是沉默地走著的那些脚步。他说完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很久。春生站在台上,没有骄矜,没有张扬,只是平静地等掌声落定。

春生拿了第一名。柳娜崇拜地说,鲁西北大学的才子啊。李百翼拍了拍他的肩膀,宋裕宝看著他,点了点头。肖波说,大头终於露出来了。

这天晚上,熄灯之后,春生躺在铺位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截雷击木。焦黑的,粗糲的。他想起第一次拉练的时候自己在黑暗中攥著它祈祷脚底不要起泡,想起第二次拉练的时候自己在返程中攥著它默念父亲蹲在桥头的背影。现在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把木头攥在手心里。窗外海风吹过来,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威海瀚海大厦营销中心的主管张伶俐来基地借调学员协助做市场调研,春生、李百翼、宋裕宝三人入选。消息传开的时候,柳娜说,我就知道你会被选中。肖波拍了拍春生的肩膀。春生把迷彩服叠好放在床头,把那截雷击木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塞进背包最里层。他想起孟斌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春生哥,你一定要超越。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超越了,但他知道,基地的门就要在他身后关上了。

门外面是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的手很稳。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

穿回现代魔教老巢爆改网红度假村

佚名

伏黑惠转生佐助灭族夜我不吃压力

佚名

道诡异妻

佚名

火德真仙:从六十四卦开始

佚名

救世主就业指导

佚名

转生成勇者的我太难了

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