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去跑的时候,张伶俐会在办公室里给他们讲企业文化。她从人力资源部借来內部资料,封面印著专属编號,是仅限內部查阅的。“这是咱们瀚海的晋升体系,”她把资料摊开,指著上面的图表,“服务员、领班、主管、经理、店总——每一级都有考核標准,每一条路都是透明的。你们现在还没上岗,但这些东西先看一看,心里有个数。”春生接过资料,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各级岗位的考核指標,服务技能、管理能力、企业文化认知度,每一项都有分值。他想起在基地里每天站军姿、走拉练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將来会去往哪里。现在这些资料告诉他,瀚海为每一个人都预留了一条可以往上走的路。

有一天,张伶俐没有安排他们出去跑问卷,也没有让他们在办公室里看资料。她说,今天你们去前厅,穿上工服,感受一下。

春生换上服务生的制服,站在前厅角落里。他看见点菜师们穿著粉红色的小马甲,优雅的踩著高跟鞋,手里拿著夹子、对讲机、点菜宝,带著盈盈笑意在大厅里穿梭。她们的手势很轻,像是隨手一抬,就能把客人的目光引到该去的地方。他看见礼宾员站在门口,身姿笔挺,右手向前方打手势,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看见店总——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西装,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台面,时不时低头和领班说几句什么。那个人比他大不了七八岁,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整间大厅都围著他转。春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领口端端正正,只是袖口略长,他悄悄將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他不知道自己將来会不会站到店总那个位置,但他知道,如果他想要,这里有一条路。

大例会是提前通知的。张伶俐说,明天下午两点,二楼宴会厅,著工装,提前十分钟列队入场。不是基地那种哨声一响就从床上弹起来的紧急集合,是写在日程表上的、可以提前准备好的正式通知。但“列队”两个字还是让春生的身体提前做出了反应——他检查了自己的衬衫扣子,把腰带又紧了一格,对著镜子反覆看领口正不正。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宴会厅的大门敞开著,灯全亮著,水晶灯光从高空倾泻下来,打在金色的墙壁上,再反射到地砖上,整间大厅像被一层流动的光包裹著。陆续有人走进来,排成队列。没有人跺脚,没有人甩头。队列是安静的,整齐的,但那种整齐不是被训出来的,是习惯出来的。所有人穿著工装——有深色的西装,有修身的长裙,有礼宾服的立领和金线绣边。女孩子们化了淡妆,头髮盘得整整齐齐。春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袖口依旧偏长,他下意识將手腕收进袖管。

张慧金走上台的时候,春生正在心里默算这间大厅里站了多少人。一个中年女人从侧门走进来,齐耳短髮,面容端庄,穿一身藏青色的套装,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走到讲台前面站定,把话筒拿起来,扫了一眼全场。她开口了。

“各位瀚海的家人,下午好。”

声音不高,带著浓重的威海口音,咬字有点含混,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春生站在队列里,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企业里看见一个不需要靠嗓门震慑全场的人。她的普通话並不標准——后来他听过张永舸讲话,才知道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口音重,张永舸说话根本听不清,含含糊糊的,像是每个字都没来得及从嘴里放出来就被下一个字挤回去了。但口音在他们身上不是缺陷,是一种让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话的东西。张慧金靠的不是音量,不是严厉,是一种让你想听她说话的安静的重量。

她开始讲服务。讲案例。讲那些来瀚海吃饭的人。她说有个济南来的食客,带著老母亲来威海旅游,点了条活鱼。过了一会儿,点餐员敲门进来,说先生不好意思,您刚才点的那条鱼刚刚死了,不能清蒸了,燜可以吗,燜能保住鲜度;或者您换一条,给您退掉也行。“那个人后来跟我们说,他愣在那里,不是因为这条鱼有多值钱,是因为他这辈子下过无数次馆子,从来没有一个服务员会在鱼死了之后专门来告诉他。”张慧金停顿了一下,把话筒换了一只手。“各位,我要你们记住这件事。不是因为这位客人后来帮了咱们大忙,是因为他走进瀚海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就是一个普通的食客,一个带著老母亲出来旅游的儿子。我们的服务员也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们还是这样做了。这才是瀚海。”

台下很安静。和基地开大会时那种被纪律压出来的安静不同,这里的安静是活的——有人在轻轻吸气,有人在把这段话一点一点嚼碎了吞进心里。春生站在队列里,手心微微发热。他想起母亲在南门口递给宋大姐的那把瓜子。母亲从来不吆喝,她只是把瓜子递出去,让东西自己说话。他忽然觉得,张慧金嘴里说的那些服务员,和母亲递瓜子时是一样的。是尊重每一个可能接过这份尊重的人。

借调期结束的那天晚上,春生躺在宿舍床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截雷击木。焦黑的,粗糲的。窗外是威海的海风,和基地的海风是同一片海风,但这里没有哨声,没有紧急集合,没有一百四十里拉练。他想起第一次站在走廊里闻到海鲜的味道,想起张伶俐说“不用这么用力”,想起淋浴的热水冲在膝盖的痂上——手指拧小水阀的那一刻,想起蔄山工业园里连片的钢结构厂房和大货车碾过路面的声音,想起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给他倒的茶,想起另一家公司紧闭的大门和保安摆过的手,想起受控资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考核指標,想起前厅里店总站在大厅中央的样子,想起张慧金站在水晶灯下用含混的威海口音说“每一个人都值得被这样对待”。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正式上岗,但他知道,他不再怕了。明天会来,后天也会来。他把雷击木攥在手心里。那块焦黑的木头硌著掌心,不太舒服,但很实在。窗外海风吹过来,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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