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离岸
中秋节前,英雄山店急等著用人。通知是突然下来的——五个名额,连夜就走。不是选拔,不是分配,是店里忙不过来了,直接要人。
春生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宿舍叠迷彩服。借调期已经结束了,他们从瀚海大厦回到基地,又回到了每天站军姿、喊口號、等消息的日子。他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听见走廊里有人喊他的名字,出去一看,李百翼已经在拎行李了。宋裕宝跟在后面,边走边系扣子。没有列队,没有口號,没有人在走廊里站成两排挥手告別。基地的门开著,路灯把院子照得发白,一辆麵包车停在综合楼前,发动机突突响著。
吕峰峰赶过来了。他是法律专业的学士,在瀚海洗浴实习,现在在更衣区做服务生。他脸上带著疲惫和茫然,站在麵包车旁边,看著春生把行李塞进后备箱,说:“真想和你们一起去济南,哪怕做服务员也好啊。”春生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著,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车门关上,麵包车驶出基地大门。春生回头看了一眼前些天他们还在里面整队、喊口號、听张慧金讲案例的瀚海大厦,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海风吹了几个月的训练场,瞭望塔上的灯还亮著,和第一天夜里一模一样。
麵包车在夜色里往火车站开。车里没有人说话。李百翼靠在窗边,闭著眼睛,不知道睡著了没有。宋裕宝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春生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截雷击木。没有哭声,没有送別,没有追著客车跑的人群——他在心里想,自己好像从来跟仪式感没什么缘分,连离开都是静悄悄的。
来的时候是七月三號,下火的夏。二百多人挤在训练厅里,迷彩服的味道混著汗味,管小婷站在高脚椅上举著扩音喇叭,声音高亢洪亮。那时候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只觉得人多,到处都是人,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现在车里只有五个人,安安静静的。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凉的——九月二十六號了,威海的秋意是从海风吹过来的第一丝凉开始的。他记得刚来那几天,站军姿的时候太阳晒得后颈爆皮,迷彩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被晒乾,再湿透。现在穿著便装坐在车里,风是凉的,夜色是凉的,连发动机的响声都像是被秋意裹住了一层,闷闷的,传不远。二百多人变成五个人,盛夏变成凉秋,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想,自己是哪一天不再数日子了。
后排忽然有人说话了。
“我有一个遗憾。”
春生转过头,看见刘小帅坐在后排中间,两只手撑著膝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我从来没有超越过。我现在想超越,给你们唱一首歌。”
李百翼睁开眼睛,宋裕宝把手机放下来。春生说,好。李百翼拍了拍手,说,唱。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也说,唱吧。
刘小帅站起来,车厢很矮,他弯著腰,头顶几乎碰到车顶。他清了清嗓子,照旧学著基地登台的模样开口:“大家好,我是刘小帅,今天为大家唱一首《十年》。”春生听著这段开场白——和在基地训练厅里每次“超越”时听到的一模一样,每一个字都带著基地的烙印。只是这一次没有管小婷站在台下,没有几百人齐刷刷鼓掌,只有一辆破麵包车,几个人,还有发动机突突的响声。
刘小帅开始唱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辆摇晃的麵包车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於我……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盯著前方的椅背,额头隨著车身晃动轻轻点著。春生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这个章丘来的男孩,在基地里从来没有站上台过,现在却在这辆麵包车里完成了他的超越。他的嗓子不是最好的,唱到高音的地方有点发紧,伴奏是没有的,舞台是这辆破车,观眾只有四个人和一个司机。
车子驶出基地大门的时候,春生回头看了一眼。瞭望塔上的灯还亮著,和第一天夜里一模一样。塔顶灯火愈行愈远,渐渐缩成一点,最终沉入浓黑的天际。他转回头,刘小帅还在唱。歌声混著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混著发动机的轰鸣,混著窗外呼呼的风声。
刘小帅唱完之后,车里没有人说话。司机把方向盘转了一个弯,车子驶上通往火车站的大路。
火车站台上,欒教官、周望红老师、张美丽老师已经到了。夜风很大,吹得站台上的路灯轻轻晃,光影在水泥地上摇来摇去。欒教官还是那张冷脸,站在站台边上,手插在裤兜里,和平时集合时一模一样。春生走到他面前,站定,抬手敬了一个军礼——和在基地训练厅里敬过无数次的礼一样,手臂抬到与肩平齐,指尖对准太阳穴。欒教官看著他们,缓缓抬起右手,回了一个標准的军礼。他的手臂抬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说一些他说不出口的话。春生放下手的时候,看见欒教官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周望红走过来,她的皮肤很白,眼睛不大,但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使劲,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按进你心里。“春生,你一看就不一般。”她握住春生的手,声音比平时在课堂上更用力,“你好好的,等你的好消息。有机会来基地看老师。”春生点了点头,说好。周望红忽然张开手臂,把他抱了一下。春生愣了一下——在基地几个月,从来没有被老师抱过。他感觉到周望红的胳膊箍著他的后背,很紧,很用力,和她说话时一样使劲。鬆开的时候,他看见她的眼睛红了,那双不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在站檯灯下亮晶晶的。
一旁的张美丽笑著走上前,挨个拍过眾人肩头,轻声嘆道:“这真是离別的车站。”春生想起她曾经在宿舍走廊里拦下他,教他用两个食指轻轻揉鼻翼两侧,说早晨一定不要忘记清理眼角,不然影响形象;又说要关注鼻毛的管理,这些小细节客人都会看在眼里。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培训的一部分,现在站在站台上,才忽然意识到她教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有用的——不是考核的条条框框,是站在这份工作里应该有的样子。她拍了拍春生的肩,又拍了拍刘小帅的肩,笑著说,到了岗上好好干,你们都是瀚海基地出来的人。
火车来了。春生拎起行李,跟著李百翼和宋裕宝上了车。他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站台上的三个人——欒教官的右手还贴在裤缝上,周望红的眼睛还是红的,张美丽还在挥手。火车开了,站台的灯光渐渐往后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春生靠在椅背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截雷击木。焦黑的,粗糲的。
窗外沉落一片鲁东夜色。初来此地亦是深夜,七辆金龙大巴载著两百余人奔赴基地;短短数月,暑气散尽,秋风吹凉,他竟早已不再掰著指头度日。那时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走完了一百四十里,熬过了七次紧急集合,送走了钟迪、张寧、邢花花、孟斌,在瀚海大厦的走廊里闻过海鲜的味道,在张慧金的例会上听过“每一个人都值得被这样对待”。他还知道了一件事——有些超越不需要站在训练厅的台上。他在麵包车里见过。
他想起刘小帅弯著腰在车厢里唱“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想起欒教官缓缓抬起右手回礼时嘴角动了一下,想起周望红箍著他后背的胳膊那么用力,想起张美丽教他揉鼻翼时说“不要忘记清理眼角”。这些事,他在基地里从来没有想过会记住,但现在他知道,他会记住一辈子。
他把雷击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窗外是鲁东的夜色。他闭上眼睛。没有哭声的离別,也许才是真正的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