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扣的帽子极大,许元亨却依旧不急不躁,道:

“下官不敢推諉。辽餉解额,下官自当尽力筹措,在年底考成之前给府衙一个交代。”

余文渊见许元亨依旧应答得体,没有被激怒,心里有些意外。

他当即继续施压道:

“许知县,本官倒要问问你,辽餉催征这等头等要务,你办不好;帐册交接这等分內之事,你也办得一团糟,让一把火就烧了个精光。这要是在府衙考功簿上记一笔,该当何罪,你不会不知道吧?”

余文渊这话一出口,威胁之意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在大明官场,官员每隔三年是要经歷一次考核的,正所谓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考语优劣直接决定升迁贬謫。

而余文渊身为兗州府通判,正是许元亨的上宪,有资格决定他考语优劣的人。

可面对余文渊的威胁,许元亨依旧是不紧不慢道:

“余通判说的是。考功簿上记一笔『政务懈怠』,轻则罚俸,重则降调。下官虽到任不过月余,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他说著,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余通判。”

“讲。”

“朝廷考核州县官,首重钱穀刑名。辽餉催征是一桩,帐册交接也是一桩。这两桩事,下官自问虽不敢说办得十全十美,却也並未荒废。”许元亨道:

“辽餉解额,滕县目下虽只解了三成,可下官到任时前任留下的底帐一团混乱,下官正在逐项釐清。帐册交接,县衙后宅走水是天灾,下官已呈文府衙报备,且正督令户房重新造册。这两桩事,桩桩件件都有案可查,都有公文可证。余通判若是以此为由,要给下官记一笔政务懈怠——”

许元亨顿了顿,竟是直接把话给顶了回去:

“那下官倒要请教,下官到任不过月余,前任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乾净,这『懈怠』二字,从何说起?”

余文渊面色一沉。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知县竟如此难缠。

自己连番施压,换了旁的知县,早就唯唯诺诺、求自己高抬贵手了。

可这个许元亨倒好,不但不服软,反倒自己说一句他就顶一句,还句句占著理。

这令他心里老大不快活。

不过余文渊到底是混了多年官场的老油条,他心中虽恼,但面上却依旧是如沐春风。

“许知县口才不错。”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调也比方才和缓了几分:

“本官在兗州府这些年,见过不少知县,像许知县这般能言善辩的,倒是不多。”

“余通判谬讚了。”

余文渊继续道:

“不过许知县,你初来乍到,有些公务一时半会儿理不顺,本官可以体谅。可本官听说——”

他说著,有些意味深长:

“可本官听说,许知县到任以来,正经的催科政务未见起色,倒是在大街上因为催科的事,打了快班班头六十杖,博了个『青天』的名声。”

“本官还听说,前些日子你去北乡巡乡,又收留了一个拦驾告状的老妇人,如今把她安置在县衙耳房里,派专人看护。”

“本官这就有些不解了,许知县放著朝廷的催科大事不去督办,放著那三箱帐册的重新造册不去过问,反倒有閒心去管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閒事。怎么,许知县是嫌这滕县的公务还不够清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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