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渊听了宋士奎的话,陷入了沉思。

万历中后期,万历皇帝为了填补內库,大规模派遣宦官去地方担任矿监、税监。

所谓矿监,以“开矿”为名,隨意指称百姓的良田、祖坟、宅院下有矿,逼迫百姓出钱“赎买”,否则拆屋掘坟。

名为开矿,实为勒索。本质上就是皇帝直接掠夺民財的爪牙。

而税监则是內廷派到地方徵收商税的太监。

税监往往巧立名目,横徵暴敛。

水陆关卡、城镇商铺、集市、盐、茶、竹木、牲口,甚至米粮、蔬果、鸡鸭都要被税监抽税。

同一货物途经数地,需要重复徵税,史书上称它为“重征叠税”。

矿税监的存在,严重打击了明代的工商业,市镇商业急剧萧条,商户大量破產、逃亡。

《明史》记载:

“大璫小监纵横绎骚,吸髓饮血,以供进奉。大率入公帑者不及什一,而天下萧然,生灵涂炭矣。”

而这马堂,正是万历皇帝派驻到山东的税监。

万历四十六年辽餉加派之后,又兼了一个专督辽餉催征的差事。

这两年山东各府各县为了应付这位马公公,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

据说这位马公公性情狠辣,最恨底下官员敷衍怠慢,凡是被他盯上的,轻则摘印革职,重则直接下狱,光是去年一年,经他手参倒的州县官就有四人。

若能把许元亨的事捅到马堂那里去……

余文渊想到这里,心头忽然跳了一跳。

这的確是一著杀招,却也是一把双刃剑。

马堂是內廷的人,行事向来不按官场规矩来,而且他是阉宦,向来为清议所不齿。

他余文渊虽是三甲进士出身,在兗州府这些年却也免不了与这些內廷派出的税监、矿监打交道。

逢年过节,该有的孝敬一样不能少,该陪的笑脸一样不能缺。

可那都是台面底下的事,大家心照不宣,从不摆到明面上来。

若是此番为了一个许元亨,把马堂这把刀请出来,事成之后,他余文渊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因此余文渊迟迟下不了决心。

宋士奎一直站在旁边,拿眼角余光覷著余文渊的神色。

见他眉头时紧时松,脸上阴晴不定,便猜到了七八分。

这位余別驾,说到底还是在乎脸面,既想除掉许元亨这颗钉子,又想片叶不沾身。

可天底下哪有这等两全其美的好事?

宋士奎当即问道:“別驾可是在顾虑马公公的身份?”

余文渊被他点破心事,也不掩饰,只是冷哼一声:

“那马堂骄横万分,鱼肉山东。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本官安能和那阉宦过往甚密?”

宋士奎闻言,心中暗骂了一声“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面上却拱手道:

“別驾所虑极是。不过依下官之见,此事根本不必別驾亲自出面。”

余文渊抬眼看他:“此话怎讲?”

宋士奎笑了笑:

“下官的意思是,明日闔衙书吏皆在,眾目睽睽之下,別驾只管拿辽餉催征不力的事去质问许元亨。”

“那许元亨的性子,別驾今日也瞧见了。此人吃软不吃硬,最受不得旁人当眾驳他的脸面。明日別驾当著闔衙上下的面,一条一条地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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