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县衙二堂。

堂上“明镜高悬”匾额下的条案后,许元亨正襟危坐,一身青色官袍,乌纱帽端端正正。

堂下左右两排,闔衙官吏黑压压站了一片。

宋士奎、展华、马成安、左彰在前,六房经承雁翅般排在身后,一派衣冠济楚的景象。

余文渊坐在许元亨右侧的太师椅上,品级虽只差了一阶,气势却端得十足。

“时间到了,那便开始吧。”余文渊率先开口,顿时压得满堂俱寂。

“许知县。”余文渊偏过头,看向许元亨道:

“本官今日升座二堂,一为督查新造帐册,二为过问秋粮以及辽餉催征。这两桩事,桩桩都是朝廷的要务,样样都是你许知县的分內之责。本官倒要先听听,这两件事,你办得如何了?”

许元亨拱手道:

“回余通判。新造帐册一事,户房郑经承正在逐项誊清,已有七八分眉目。辽餉催征一事,下官到任以来——”

“到任以来如何?”余文渊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变严厉了几分:

“本官昨日接风宴上就说了,秋粮开徵已近两月,滕县辽餉解额至今不过三成。兗州府一十二县,十一个县解到七成以上,唯独你滕县拖了后腿。昨晚宴上你拿民力已竭、帐目不清推諉,因此当著闔衙上下的面,本官不和你空谈,只拿凭据说话。”

他说著,看向宋士奎,道:

“宋县丞,你且说说,这秋粮以及辽餉催征,滕县往年是个什么情形?”

宋士奎早已等候多时。

他当即上前一步,朝余文渊躬身一揖,又朝许元亨拱了拱手,方才开口道:

“回余通判。下官在滕县二十年,歷经三任知县。辽餉加派虽是近两年的事,可秋粮却是年年要征,催科的规矩却是老早就有的。”

“前任沈知县在时,虽说病重不能理事,但催科事务从未耽误。沈知县常说,秋粮是国之大计,便是病得起不了床,该发的牌票一张也不能少。去岁沈知县病重期间,一应催科事务虽由下官代署,下官虽只是佐贰,无权签发牌票,但勉力维持,不敢懈怠。”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那时候快班的人虽说辛苦些,但每日下乡催粮、逐户追缴,从不敢叫苦。原快班班头刘槐那廝虽说性子糙了些,办事却从不含糊。可如今——”

他故意把话顿住,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余文渊追问:“如今如何?”

宋士奎又是一揖,却不说话,只是拿眼去看许元亨,脸上满是“下官不敢说”的神情。

余文渊会意,当即冷笑一声:

“宋县丞不便说,那本官替你说。许知县到任头一日,便当街打了快班班头六十杖,又换了快班班头。催科的衙役人人自危,谁还敢下乡追缴?这辽餉催征,不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这话一落,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许元亨闻言却面不改色,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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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通判容稟。刘槐私设刑堂、凌虐百姓,下官依律杖责,並非无故责罚。至於催科之事,下官——”

“依律?”余文渊再次打断他,厉声道:

“许知县口口声声依律,好,那本官今日就跟你论论律条。《大明律·户律·田宅》载有明文:凡欺隱田粮、脱漏版籍者,一亩至五亩笞四十,每五亩加一等,罪止杖一百。秋粮开徵乃是国家正赋,辽餉加派更是朝廷钦命。你身为正印官,到任两月,催科牌票发了几张?!各乡各里欠缴多少?!你可有底册?!可曾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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