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的建议是,陛下先把这个技术牢牢抓在手里。先在北方的运河边建一座水力纺纱厂,由內帑出钱,由工部出技术,由陛下派亲信之人管理。这个厂不追求盈利多少,只追求一件事——把成本压低到松江府的手工作坊活不下去的地步。”

正德皇帝听到这里,忽然皱起眉头:“那松江府的织户怎么办?他们活不下去了,不是要造反?”

“陛下圣明,这正是最关键的一步。”范靖道,“一旦水力纺纱厂的棉纱大量上市,松江府的纺纱作坊必然会受到衝击。到了那个时候,一定会有官员上书,指责陛下『与民爭利』——说陛下以天子之尊,与民爭利,有失体统,有损圣德。”

正德皇帝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这种弹劾他听得太多了——他做任何事,文官们都能找到理由来弹劾他。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希望文官们来弹劾他。他转过脸来,重新用目光上下打量了范靖一眼。

“臣的建议是,到了那个时候,陛下可以做出让步。陛下可以宣布,將水力纺纱的相关技术,与民间共享。但是——”范靖加重了语气,“每一台水力纺纱机,都要向朝廷缴纳一笔专利费。这笔钱,不叫税,叫『专利费』。它的意思是说,这个技术是朝廷发明的,谁要用,谁就得付钱。

同时,在大明律中增设一条专利法,规定工部所有新造器械,其专利属於朝廷。在工部之下增设一个专利司,主管专利的授权与收费。专利所得,朝廷与发明者按比例分成,一部分入內帑,一部分充国库,一部分用作专利司的运转经费,还有一部分赏给发明者本人。”

正德皇帝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在殿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范进,你这不止是在说纺纱,你这是在说整个——”

“整个朝廷。”范靖接过话头,语气平静而坚定,“陛下,水力纺纱机只是一个开头。臣在工部这些日子,看过不少图纸,有些想法还没有成形,但臣敢说一句——只要格物之学不废,工部每年都能拿出几样新东西来。

这些东西,有的能纺纱,有的能织布,有的能冶铁,有的能採煤。每一样东西,都是一棵摇钱树。而每一棵摇钱树的根,都攥在陛下手里——因为专利法是陛下定的,专利司是陛下管的,谁能拿到专利授权,谁拿不到,最终都由陛下来决定。陛下,卡住了专利的授权,就卡住了利益的流向。

任何拿到了授权的人,都肯定不希望有更多的人拿到同样的授权——因为他们知道,授权的人越多,自己的利就越薄。这样一来,那些拿到了授权的人,和那些拿不到授权的人,他们之间的利益就有了矛盾。他们不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文官集团,他们会在陛下面前互相竞爭,互相攻訐。

到了那一天,陛下便可以在天平上从容地挪动砝码——今天把这个人移过来,明天把那个人移过去。每一次授权,都是一次恩赏,每一次恩赏,都能换来一批人的效忠。”

正德皇帝站在纺车前面,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纺车的摇把,用力摇了一圈。八个纱锭嗡嗡地转了起来,声音清脆,像是银子在盘子里打滚。他鬆开手,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范进,你说得对。朕以前用刘瑾,现在用江彬,但你说得对——他们都是独立於文官系统之外的人。朕用他们,文官就抱成一团来对付朕。朕若是能从文官那边移一些人过来——那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又道,“你方才说的那个专利司,设在工部之下?工部尚书能同意吗?”

“专利司是新设的衙门,按规矩,新设衙门由陛下直管也未尝不可。至於工部——工部尚书为什么要反对?专利司设在工部之下,用的是工部的工匠、工部的图纸,工部的权力增加了,工部上下都有好处,他们为什么要反对?而且工部得了好处,若是有人反对,这不正是在把工部往陛下的怀里赶吗?”

正德皇帝笑了起来,他点点头,忽然又问:“你方才说,要让朕先建一个水力纺纱厂,谁来管?你?”

“臣不擅长经营。”范靖老老实实地说,“臣只会格物。臣建议陛下派一个信得过的內臣去管——但这个人不能是普通的太监,得是一个能和文官说得上话的人。”

“你说的是张永?”

“张公公曾督过京营,在文官中也有人脉,確实是合適的人选。不过这只是臣的愚见,具体用谁,自然是陛下圣裁。但无论用谁,都一定要和他讲清楚,这水力纺纱机的秘密,决不能从他们这里漏出去,无论谁漏出去了,陛下都会严惩不贷。和文官不同,太监是陛下的家奴,他们的生死,陛下是真的可以一言决之的。”

张永和文官们的关係太密切了,而且在歷史上,当正德皇帝易溶於水的时候,他的表现也有些让人捉摸不定。范靖其实不太相信他,但是他和皇帝的关係很亲密,疏不间亲,他不能直接和皇帝说张永的不是。

正德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殿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看著范靖:“范进,你知道吗,自从朕登极以来,跟朕说『陛下要夺权』的人,你是唯一的一个。別人都跟朕说,陛下要修德,陛下要纳諫,陛下要用贤臣——没有人敢跟朕说,陛下,你要夺权。你是第一个。那朕问你,既然要移人过来,先移谁?”

“头一个,臣以为应当移那些年轻的、在科道上还没有站稳脚跟的御史和给事中。这些人年轻,有锐气,想出政绩,但又没有深厚的背景。他们的弹章上得凶,但真正到了关键时刻,內阁不会保他们,六部不会保他们。而且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想要升官,但却没有那么多的官位给他们升,只要陛下处置得当,这些人当中肯定有一部分人愿意跟著陛下。”说到这里,范靖笑了笑,“陛下这些日子召见臣多了一点,就已经有一些人在说臣是个幸臣了。但是陛下可知道,臣从他们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

“听出了什么?”正德皇帝问到。

“羡慕嫉妒恨而已。”范靖笑道,“他们恨臣,恨的是不能取而代之。这些人有机会,都是可以拉拢过来的。”

正德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范靖继续道,“臣以为,不宜操之过急。先等水力纺纱厂建成,等专利费开始收上来,等专利司的架子搭起来。到了那个时候,陛下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可以分配,再动手移人,便是水到渠成。若是现在就大张旗鼓地拉拢文官,反而会打草惊蛇。”

“你说得对。”正德皇帝重新坐回案几后面,拿起摺扇在手里敲了敲,“那就先做起来。你那水力纺纱机,什么时候能弄出来?”

“样机已经做出来了,水力驱动还需要一些时间。臣估计,如果调集工部最好的工匠,再找一个合適的河边场地,大约半年之內可以建成第一个水力纺纱工场。此事若是能成,不光是陛下的內帑有了著落,整个北方——河北、山东、河南,这些地方的水力资源都能利用起来。北方的棉纱成本压低了,南方的织户自然会感受到压力。到时候,不用陛下去找他们,他们会来找陛下。”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范靖身上,停了一停,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范进,你就不怕不光是今天被人说是『幸臣』,將来史书上也要记一笔?”

“臣知道,臣今天说的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了,將来在史书上臣肯定是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哪有当大臣的教著皇帝怎么算计內阁的?但陛下待臣以国士,臣便以国士报之。至於史书上怎么写——那就要看陛下了,陛下要是一飞冲天,成了千古明君,臣附騏尾,自然不会差。说不定有一天,还能被抬到夫子庙里面去,和孔子一起分肉吃呢。”

正德皇帝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走到范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把水力纺纱机做出来。做出来了,朕派张永去南直隶建第一个纺纱厂。”

“陛下,臣出去后,陛下可以装作无心,和人说把范进留在工部,確实不错,陛下如今又多了一条生钱的路子。”

正德皇帝盯著范靖看了一会儿。

范靖叩首道:“陛下,臣之前和陛下谈的事情,不过一二日,外面便都知道了。君不密则失其国,臣不密则失其身。今日臣过来,他们都知道,臣让陛下屏退眾人,他们也知道,所以如今也只能靠这个遮掩一二了。”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

范靖便又躬身一拜,退出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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