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水力纺纱
范靖这次从豹房回去后没过多久,皇帝就从內帑直接拨了一笔钱指明了给他用。这样的事情自然也在工部中引起了新的议论。不久又有从豹房传来的消息,说范靖进献了一台纺车给天子,天子看了很喜欢,还打算靠这个来赚钱。
於是便有人问范靖,这纺车到底是什么样的。范靖便回答说这东西是万岁自己出钱让他做的,万岁说过,关於这东西,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当然他的这个表现,就让他头上的“幸臣”的帽子戴的更牢了。
有了银子,工匠就好办。范靖还是找了孙木匠和铜匠,又从工部调了几个做过水轮的老匠人,在永定河的一条支流边上选了一段水流较急的河段,开始建水力纺纱机的样机。从入冬开始施工,一直做到开春,前后花了將近两个月的时间。孙木匠熬得鬍子都白了几根,铜匠更是把轴承反覆磨了无数次,光是废掉的铜料就有小半筐。范靖自己每天散衙后便骑马出城,到河边盯著进度,有时天黑了还在工地上和工匠们一起啃冷馒头。
正德十年二月初,第一台水力纺纱机终於架在了永定河支流边上。
试运行那天,范靖天不亮就到了河边,带著工匠们把所有的机件又检查了一遍。水轮的叶片已经浸在河里,上面还掛著薄薄的冰碴。传动轴从水轮一直延伸到岸上的工棚里,连接著一排十二架竖锭纺车——范靖在原来的八锭基础上又做了改进,增加到四十锭。每架纺车旁边都配了一个专门负责续棉和收纱的工匠,他们大多是范靖从工部调来的熟练织染匠人,这些天一直在跟著他学习操作要领。不过现在他们的人事关係已经被皇帝彻底地转到豹房这边来了。
天色大亮的时候,正德皇帝便带著张永和几个亲信太监到了。
正德皇帝今日倒是穿得厚实,一件狐裘裹在身上,领口的绒毛被河风吹得一抖一抖的。他跳下马,把韁绳扔给身后的侍卫,大步流星地走到水轮前面,仰头看了看那个比他还高的大水轮,又探头看了看河水流过叶片的痕跡,回头朝范靖扬了扬下巴:“范进,开始吧。”
范靖朝孙木匠挥了挥手。孙木匠早已站在水闸旁边,手里握著闸门的木柄,见范靖示意,便用力將闸门往上一提。河水顺著引水渠奔涌而下,猛地撞在水轮的叶片上。水轮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叶片吃住了水的力道,缓缓地转动了起来。
起初很慢,像是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转了两圈之后,便越转越顺,带动传动轴旋转,传动轴又通过皮带將动力传送到工棚里的纺车上。十二架纺车的纱锭同时嗡嗡地转了起来,声音密得像一窝蜜蜂,混在河水哗哗的水声里,在清晨的河面上传出去老远。
范靖示意工匠们开始操作。十二个工匠各自握住续棉的手柄,將棉花纤维均匀地搭上旋转的纱锭。只见十二架纺车上,每一架的四十个纱锭都在高速旋转,棉花纤维被同时捻成纱线,四百八十根纱线像是四百八十道细细的白练,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正德皇帝站在工棚门口,目光盯著那些纱锭,好一会儿没说话。河风吹得他狐裘上的绒毛一抖一抖的,他也浑然不觉。他上前一步,弯腰看离他最近的那架纺车的纱锭如何旋转、如何捻纱,又伸出手去摸了摸纱线的粗细,最后站起身来,绕著十二架纺车走了一圈,每一架都停下来看了看。
看完最后一架,他站在工棚中央,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孩子看到了新玩具的神情,忽然一把推开旁边一个太监,自己坐到一架备用的空纺车前,学著工匠的样子拿起一团棉花,往纱锭上搭。只是他手艺生疏,搭了好几次都没捻出纱来,棉花反而绞成了一团。旁边两个太监急忙上前帮忙,正德皇帝却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朕自己来。”又试了两次,终於捻出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纱线,他捏著那根纱线举到眼前看了看,哈哈笑了出来。
正德皇帝拍了拍手上的棉絮,站起身来,朝张永招了招手。
张永一直在旁边垂手站著,脸上带著微笑,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他跟了正德皇帝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万岁爷了——万岁在旁人面前总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看水轮转动时那种专注的目光,捻出纱线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得意,都说明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不止於寻常的“好玩”。他快步走上前去,躬身听命。
正德皇帝环顾了一圈工棚里的纺车,对张永道:“张永,这些东西,可都是朕花了內帑才做出来的。你刚才也看见了,一个人看四十个纱锭,一架纺车就能顶四十个人用。要是把这里十二架纺车都开起来,一天能纺多少纱?成本又是多少?松江府那些纺纱作坊,雇一百个纺纱工,一天纺的纱还不如这一架纺车多。朕的工场,能比他们省下多少工钱?这里面有多少利?你是朕身边的老人了,朕也不瞒你——这东西,今后会是內帑的钱袋子,更是朕的钱袋子。朕指望它给朕下金蛋呢。所以,今天来这里看到这东西的人,你都要好好提醒他们一下,他们看到什么了,都烂在肚子里,睡著了说梦话都不能把这东西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