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明白。”张永躬身道,“万岁放心,这水力纺纱的机密,奴婢便是死,也绝不漏出去一个字。他们谁敢漏出去,便是万岁饶了他们,奴婢也绝饶不了他们!”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光是不漏出去还不够。张永,你是管过京营的人,练兵的道理你知道——再好的兵刃,上阵之前也得先练熟了才能用。这些工匠都是范主事从工部挑出来的好手,这些天让他们在这里反覆操作,把怎么用水轮、怎么调纱锭、怎么换皮带、怎么排故障,每一样都练到闭著眼睛也能做。练熟了之后,这些人就是种子。

將来我们把这套东西搬到南直隶,就近用那里的棉花,办起一个更大的厂子,才能赚更多的钱,这就要靠他们多带出一批新工匠来。”

“奴婢领旨。奴婢这些日子便住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练。”

正德皇帝拍了拍水轮的支架,目光又扫过工棚里的太监们,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朕有句话,说在前头。你们都给朕听好了。这东西的机密要是泄露了,不光是你们,便是你张永,朕也决不轻饶。”

在场的大小太监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张永也跟著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土地上,神色肃然。他跟正德皇帝这么多年,太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了。正德皇帝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对犯错的太监也常常一笑置之,但那都是不涉及到钱的事。一涉及到钱,万岁爷的眼睛里便容不得半点沙子。刘瑾是怎么死的?一半是因为结党营私,另一半,便是他动了不该动的银子。张永心里清楚,万岁爷让他管钱袋子,既是信任,也是考验。这件事办好了,他在万岁心里的位置便又重了几分;办砸了,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臣等谨记。”张永沉声道。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又踱到张永面前,站住了。他看著张永,语气缓和了些:“张永,你是朕身边的老人了。朕很小的时候你就在朕身边,先帝在的时候,你就教朕骑射。朕记得有一回,朕从马上摔下来,是你先跑过来,把朕从地上抱起来的——那回你急得脸都白了。”

张永抬起头来,眼圈微红:“万岁还记得这些旧事。”

“朕当然记得。朕信任你,所以这件事,朕交给別人都不放心,只能交给你。”正德皇帝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等他们练熟了,你便带著人南下,去南直隶,给朕建好这个水力纺纱厂。用那边的河水,用那边的棉花,就近纺纱,就近卖钱,把银子给朕挣回来。你不在朕身边,朕也捨不得。不过这件事別人做朕不放心,只有你去做,朕才能安心。”

张永心里顿时翻了个个儿。离开京师,离开豹房,离开万岁爷的身边——这对他来说,是最不愿意面对的局面。他知道自己的权势从哪里来。汪直当年何等风光?西厂提督,手握大权,边关的军务、朝中的人事,没有他不能管的。可就是因为他离开京师太久,在外头待的时间太长,宪宗皇帝身边慢慢有了別的人。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西厂已经被撤了,自己也灰溜溜地失了圣心。离开皇帝太远太久,是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的。张永在前朝看得清清楚楚,他可不想做第二个汪直。

但他更清楚的是,万岁爷刚才说“捨不得”这三个字,不是在跟他客套。万岁爷从小性子就是这样——对看得上眼的人,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万岁说捨不得他去,那是真的捨不得。而且万岁爷刚才说的另一句话更让他动心:“这是朕的钱袋子。”能替万岁爷管钱袋子的人,都是万岁最信得过的人。这件事办好了,他在万岁心里的分量便再也无人能及。

“万岁,”张永抬起头来,眼角的皱纹里藏著几分不舍,语气却毫不迟疑,“奴婢捨不得离开万岁。但万岁既然把这件事交给奴婢,奴婢便是豁出命去,也要把万岁的水力纺纱厂建好。等南京那边一切上了正轨,奴婢便立刻赶回来,继续在万岁身边伺候。”

正德皇帝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扶了扶他的肩膀:“好。朕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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