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靖拿了內帑在永定河边做水力纺车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工部衙门里少了几个老工匠,人事关係又被豹房直接调走,这种事不需要打听,光是看名册上的变动就能猜出个大概。再加上豹房那边有意无意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什么范主事改良了一种纺车,比市面上的都好用,万岁爷很喜欢,打算靠这个赚点钱——消息便像滴进水池里的墨,一点一点地洇开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六部的低级官员。那些六七品的给事中、主事、行人、中书,消息灵通得很,在廊下一碰头便交头接耳。有人说起范进当年在广东格出千里镜的事,便恍然大悟——原来万岁爷当初对这个三甲同进士另眼相看,不是因为他的学问有多好,而是因为他能做出这些奇技淫巧来討万岁的欢心。千里镜如此,如今的纺车也是如此。於是范进为什么能被破格留在京师、为什么能三番两次被召入豹房,便都有了答案。

“说到底,不过是投君王之所好罢了。”一个户部的给事中在吏部廊下等文书的时候,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諂事君王,算什么本事?”

旁边的人笑著接了一句:“笑骂且由人去,好官我自为之嘛。你羡慕不羡慕?”

那给事中哼了一声,没有答话。但哼归哼,心里是怎么想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大明朝的官员嘴上个个都说“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可看到別人平步青云,谁心里不痒痒?只不过痒也没用——他们既没有范进那手格物的本事,也没有范进那份敢顶著“幸臣”名头往豹房跑的胆量。於是便只能一边鄙视,一边在心里暗暗羡慕。

消息传到內阁的时候,阁老们的反应倒是比底下的人平静得多。

如今的內阁首辅是杨廷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文渊阁批阅四川来的军情文书,听完司吏的稟报,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司吏一眼,手里的硃笔连停都没停:“万岁喜欢这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斗鸡斗狗都能花钱,弄个纺车好歹还是个正经东西。不让他搞纺车,那天知道他又会搞出什么东西来,且由他去罢。”

次辅梁储倒是多问了一句:“就是那个上回上书说要用密教治蒙古的范进?”

“正是。”

梁储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他批完手里那份关於漕运的奏章,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万岁用他,总比用那些番僧强。你说是吧?”

杨廷和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梁储这话,话糙理不糙。范进做的那些东西——千里镜、纺车,虽然入不了阁老们的法眼,但好歹是正经的器物,是为国计民生有用的东西。

范进这个人——虽然是个幸臣,但好歹是正经的科举出身,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是跟王阳明论过学的人。皇帝用他,总比用豹房里那些装神弄鬼的番僧、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边將强吧。

至於皇帝要靠纺车赚钱——阁老们就更无所谓了。正德皇帝喜欢钱,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只要能弄来钱,这位万岁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当年刘瑾当权的时候,朝廷不是没跟皇帝谈过钱的事。正德皇帝刚登基不久就发现国库空虚,连先帝的丧事都办得紧巴巴的。

他最初想通过官僚系统来收税,结果碰了一鼻子的灰;后来想通过太监来敛財,结果刘瑾弄到的钱大半进了刘瑾自己的腰包。说起来,正德皇帝后来对刘瑾那样的痛恨,很大一个原因,怕就是刘瑾打著他的旗號,弄了那么多的钱,居然只给他那么一点点。

刘瑾倒台之后,安在他身上的罪名很多,甚至意图谋反,私下里在家里做了龙袍。刻了玉璽的罪名都弄出来了。但这些东西,皇帝未必相信。真正让皇帝愤怒的,其实是从刘瑾家里搜出来的那些钱,这东西是做不了假的,而且——他拿了那么多,才给朕这么一点点?那都是朕的钱,朕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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