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在南京听到松江棉纱风波的消息时,事情才刚刚闹起来。皇庄的便宜棉纱也就才卖了几天时间。南京六部虽是有名无实的閒散衙门,但松江府是南直隶的辖地,织户罢市的消息顺著运河水路传到南京,並不比京师慢多少。

最先告诉他这件事的是他的一个门生。那门生有个亲戚在松江府做吏目,亲眼看见永昌號门口排队买纱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也亲眼看见好几家纺纱作坊关了门,织工拖家带口地往苏州方向去寻活路。门生说得义愤填膺,说皇庄倚仗权势,以低价碾压民间作坊,实在是有亏圣德。王阳明听了,没有说话,只是让他把细节再说一遍。门生便又把永昌號如何收购棉花、如何架设水轮、如何出货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听到“水轮”两个字的时候,王阳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水轮?”他重复了一遍,“什么样的水轮?是不是架在河边的?是不是带动了一排纺车,同时纺好多根纱?”

门生愣了一下:“先生怎么知道?”

王阳明没有回答,只是问了一句:“那皇庄的管事是谁?”

“听说是张永,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背后出主意的恐怕另有其人,松江那边都在传,说这水力纺车是工部的范先生弄出来的。”

王阳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门生告辞之后,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著窗外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水轮。水力纺车。一次纺几十根纱。还有那个姓范的工部主事。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范靖这个名字便浮了上来,清清楚楚,毫无悬念。天下能做这种事的,除了范靖,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滁州梅林里的一个午后。那天范靖讲完了光学折射,两人坐在石头上喝茶閒聊,不知怎么便聊到了《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

范靖对这首诗的评价极不客气,说这是道家后学编出来的瞎话,看似洒脱,其实偏激得很,走偏了便成了“什么都別管,什么都別做”,那还要圣贤做什么?要帝王做什么?还要朝廷做什么?这就是无君无父之言。

不过范靖又说,考虑到道家兴起时正是战国乱世,那个时候,正是类人群星闪耀时,他们举目四望,看到的都是些率兽食人的昏君暴君,產生这种想法倒也可以理解。

王阳明当时槓精上身,便笑著问了一句:“以范兄之学,如何判断一个君王是不是昏君暴君呢?”他本以为范靖会从圣人之言、君臣之义的角度来回答,谁知道范靖放下茶杯,认真地给他算了一笔帐。

“设有一户人家,种著一块地。若是没有朝廷,他一年到头能收穫的粮食是x。有了朝廷,朝廷消灭了土匪,减少了他要被土匪抢走的一部分损失;朝廷组织了兴修水利,让他的地的產量有了上升;当然朝廷也要收他的税,拉他去服徭役,弄得不好还会耽误农时,这就又降低了他的收益。设有了朝廷之后,他的收益是y——若y大於x,那便是明君治世;若y等於x,那就是庸君;若y小於x,那便是昏君暴君了。所以某以为,朝廷或者君王,最重要的职责便是促进生產力的发展。”

王阳明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声,追问他这个“生產力”到底是什么。范靖便解释道,生產力就是一个人用同样的时间和力气能生產出多少东西。如果一个人一天只能纺一斤纱,那是很低的生產力;如果他一天能纺二十斤纱,那是比较高的生產力。

《大学》曰:『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財恆足矣。』生財之道不过二端,一个是『生之者眾,为之者疾』,就是要开源;一个是『食之者寡,用之者舒』,这就是节流。

提高生產力就是开源。生產力高了,百姓就有了富足的可能,国家就有了强盛的基础。然后只要搞好分配,做到“均无贫”,百姓就能既庶且富了。所以圣人的“安民”、“富民”,归根到底,是要提高生產力。

王阳明对这个说法其实並不反对,但他当时故意抬槓,说你这套东西太功利了,圣人治国,首重教化,其次才是富民。范靖便跟他辩,说教化也要建立在富民的基础上——“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两个人从午后辩到黄昏,谁也没说服谁,但王阳明心里其实是认同范靖的大半观点的,只是他觉得范靖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几乎不给天理留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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