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里关於专利费徵收方式的爭论,从七月一直吵到了八月。两派官员各执一词,奏章像雪片一样飞进內阁,內阁票擬了一批又一批,司礼监批红了一批又一批,始终定不下一个准主意。主张一次买断的户部与工部官员,和主张按出售棉纱数量抽成的科道官员,在廊下碰了面连招呼都懒得打,各自仰著头从对方身边走过去,仿佛对方站著的不是人,是空气。

事情僵在这里,天子的態度便成了关键。

正德皇帝这几天却一反常態,既没有不耐烦地把奏章丟到一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让谷大用替他批红,而是每一份奏章都认真看了,看完了也不表態,只是让张永把两派的奏章分门別类地整理好,连同双方的主要论点,一併送到豹房里来。

大家见他居然在认认真真地看奏章,无不嘖嘖称奇,正德皇帝自己听了,也只是笑笑。只有张永心里清楚,万岁爷哪里是突然转了性——他只是和范靖约好了,这齣戏要唱到哪一步才收网,现在还差最后一幕。

这天下午,正德皇帝让人传话给范靖,让他到豹房来一趟。传话的太监把地点说得含含糊糊,只说是“万岁在豹房等著”。范靖跟著太监进了豹房,却没往正殿去,而是被领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屋子,四壁摆满了木架,架上堆著各种图纸、模型、铜铁零件,桌上摊著一幅还没画完的机械结构图,旁边搁著一盏油灯和一个茶杯。正德皇帝正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手里拿著一把铜卡尺,对著桌上一块铁板比划著名什么。他今日没穿罩甲,只套著一件灰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腕。范靖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只是扬了扬手里的卡尺,示意范靖过来。

“范进,你过来看看这个东西。”范靖走过去一看,桌上摊著一张图纸,画的是一架多锭纺车,旁边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处的尺寸,有几处是皇帝自己改的,笔跡潦草但颇有章法。这间屋子是正德皇帝前些日子让张永替他布置的,他给这地方取了个名字,叫做“格物轩”。

范靖听说之后便只是笑笑——一个皇帝,在自己寢宫里专门辟一间屋子做实验室,这事说出去,弹章怕是能堆满一屋子。不过正德皇帝不在乎弹章,他也就不劝。於是便当了格物轩的第一个“客卿”,隔三差五过来指点皇帝操作一些简单的实验。正德皇帝是个聪明人,动手能力也不差,只是性子太急,常常做到一半便扔下手里东西去玩別的,但过几天又会自己跑回来接著做。

正德皇帝把手里的卡尺往桌上一丟,从凳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屋子另一头去倒茶。他倒了两杯,自己端起一杯,把另一杯往范靖面前一推,然后大剌剌地在旁边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朕看了这几天的奏章,两派人吵来吵去,都快打起来了。朕心里也有些没底,所以找你来问一问。你说吧,朕该站在哪一边?”

“陛下觉得呢?”

正德皇帝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把两条长腿伸得老直:“朕不喜欢那些科道官。他们整天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张永替朕办点差事,他们弹劾张永与民爭利。朕封自己个法王,他们弹劾朕不务正业。朕想练兵,他们弹劾朕穷兵黷武。如今朕把水力纺车拿出来让他们用,他们又说朕与小民爭利。反正朕做什么他们都不满意,朕不喜欢他们。那些户部的官员倒是更明白事理——一次买断,银子当年就能进帐,朕的內帑也能宽鬆些。”

“正因为如此,陛下才更应该支持科道。”

正德皇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著范靖。范靖並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把语气放得更沉了些:“陛下,朝廷不能让东南出现垄断性的豪门。大商户財大气粗,若是採用一次买断、价高者得的法子,水力纺纱的专利必然落入少数几个大商贾之手。他们拿到了专利,便等於拿到了生杀大权——棉纱怎么卖、卖多少钱、卖给谁,全由他们说了算。中小商户拿不到专利,只能继续用手摇纺车,成本根本无法与水力纺车竞爭,不出一年半载,便会被大商户全部挤垮。到了那个时候,东南数省的棉纱买卖,便尽入几家豪商之手。”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豪商一旦垄断了棉纱,下一步便是操纵市价。他们可以今天把棉纱价格抬得高高的,让织布作坊叫苦不迭;明天又把价格压得低低的,让种棉的农户血本无归。到了那一步,朝廷再想管,便管不住了。这些人的势力已经深入地方,上通官府,下控行市。朝廷若是动他们,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是不动他们,他们便是国中之国。

而且,数以千计的纺纱工,以及他们的家人的生活,都依赖於这些大商人——陛下,这就是东汉的豪强復现了。这些大商人只要稍作笼络,这数千人便都是他的部曲了。天下太平还好,若是有了什么动盪,这些人就都是隱患。

西北的边患是外敌,东南的豪门却是內疾。外敌易御,內疾难除。陛下不可不防。”

正德皇帝没有说话。他把腿收回来,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若是按抽成的方式收取专利费,”范靖继续道,“门槛便低得多。商户不用一次性拿出一大笔银子来竞买,只要每年按出售棉纱的数量缴纳一定比例的专利费即可。这样一来,財力稍逊的中小商户也能参与进来,市场便不会被少数几家大商户垄断。天下做棉纱买卖的人越多,他们之间的竞爭便越激烈;竞爭越激烈,棉纱的价格便越公道。这既是对朝廷有利,也是对百姓有利。”

他见正德皇帝还在沉吟,便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字一句地说:“聂夷中诗云:『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綺罗筵,专照逃亡屋。』陛下,其实我大明如今有一个现象,要是让太祖皇帝知道了,怕是要气得笑起来。那就是我大明的科道官了。

本来祖宗设立科道官,那是要用来监督百官的。如今倒像是替百官来监督君王的了。这一块是陛下的失地呀,陛下难道不应该把它夺回来?

陛下若能放下旧怨,借他们的势头把这抽成之法推行下去,且不说科道官们要不要承陛下的情。光是本来的局面,如今就已经不是不是陛下在与文官爭利,而是陛下带著科道官们在替最穷苦的小民做主——科道官是言官,可是陛下如果抢在他们开口之前,先把他们的话给说了,让他们无话可说,他们便只能跟著陛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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