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皇帝听了,突然笑了起来:“朕先把科道官的话说了,让他们无话可说?这不就是前些日子,张永自辩的时候的花样吗?张永这么一下子,倒是弄得很漂亮。”

说完这话,他又想了想,开口问道:“范进,你刚才说,你担心东西南出现垄断性的豪门。朕问你一句——你怕的到底是豪门本身,还是豪门坐大之后朝廷管不住他们?”

“自然是后者。”范靖毫不犹豫地回答,“豪商若能守法奉公、利国利民,朝廷不但不必怕他们,反而应该扶持他们。但陛下可曾见过,天下有哪一个豪商,手中握著金山银海,面对更高的利润,还能守住本心?”

正德皇帝被范靖这句话逗笑了,他笑著摇了摇头,然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成。朕听你的。这一次朕便帮那些科道官一回。不过范进,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你说这水力纺纱机,一架能顶几十个人用。若是民间大量使用了这种机器,松江那些手摇纺车的织工岂不是都要没了饭吃?今天松江一个府就有几千织工没了饭碗,若是將来水力纺车遍布天下,几万,乃至几十万织工都失了业,又当如何?”

范靖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正德皇帝虽然贪玩,但他不蠢——这个问题,满朝文武吵了一个多月,竟然没有一个人在奏章里提过。当然,那些文官也不是没想到,而是他们並不代表那些真正的底层的工人的利益。

倒是正德这个当皇帝的,反倒是指出了这个巨大隱患:技术进步固然是好事,但技术进步带来的失业潮,若处理不好,便是动摇国本的祸根。

要说在原本的歷史上,其他国家弄起工业革命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比如说大英帝国就不知发生过一次纺织工人试图摧毁机器的运动。结果当然是都被英国镇压了。而且底层的英国人普遍老实而且极具忍耐力,哪怕死到临头,也能够默默忍耐。他们是真的可以“稳作安安饿殍”的。当年英国上层能把纺织工人弄到进入工厂之后的平均寿命不足三年,而依旧没有发生大规模的起义,这不得不归功於昂撒人平凡而伟大的民族性了。

但是在华夏,情况可不一样。华夏遍地都是“发如韭,剪復生;头如鸡,割復鸣”的,不知道敬畏为何物的刁民,想要他们“稳作安安饿殍”,那就是白日做梦。再加上华夏这地方又特產相信“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相信“灵霄宝殿非他久,歷代人王有分传。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爭先”的泼猴,造起反来,也不怕没人带头。在中国要向在英国那样玩,那包括皇帝在內的整个国家机器,多半都要玩完。

“陛下所虑极是。”范靖道,“水力纺纱机一旦在民间推广,棉纱的產量必然大增。棉纱多了,价格便会持续下降;价格下降了,手摇纺车的织工便再无立足之地。臣斗胆预计,数年之內,东南数省可能会有数万乃至数十万纺纱工生计无著。这绝非危言耸听。”

正德皇帝的笑意收敛了起来,目光变得凝重。

“臣以为,”范靖正色道,“未雨绸繆之法,在於主动掌握下一个瓶颈。水力纺纱机推广之后,棉纱的產量大增,纺纱便不再是瓶颈。下一个瓶颈是什么?是织布。棉纱再多,总要织成布才能做衣裳。如今松江一带的织布作坊,用的还是旧式织机,一个织工一天只能织一匹多一点的布。一旦棉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织布的能力必然跟不上。棉纱会过剩,织布会成为新的短缺。到时候,能织布的人便最赚钱。”

“所以你的意思是——”

“皇庄的作坊,悄悄从纺纱转向织布。”范靖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极要紧的秘密,“一旦失业潮出现,松江、苏州、常州的纺纱工成千上万地没了饭碗,那时候谁愿意收留他们,谁便是他们的救命恩人。陛下在江南的皇庄不止松江一处。先在松江的皇庄里建织布工坊,招收失业的纺纱工,教他们织布。他们本来就会纺纱,对织布也不陌生,稍加训练便能上手。臣这里也在改织布机,至少要降低上手的难度,保证那些纺纱工稍加训练,就能干起织布的活。皇庄给他们工钱,给他们饭吃,他们便会对陛下感恩戴德。”

“可是织出来的布,总要有用处。”正德皇帝微微眯起眼睛,“若是市面上的棉布也过剩了,朕的织布工坊岂不是也要亏本?”

“陛下圣明。棉布是不会过剩的。天下百姓,有几千万人一年到头都穿不上一件新衣裳。棉布不是卖不出去,是买不起。水力纺纱机让棉纱变得便宜了,將来水力织布机——臣正在研究——会让棉布也变得便宜。棉布便宜了,买得起的人就多了。买得起的人多了,棉布的需求便更大。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谁先掌握了新式的织布技术,谁便在这个循环中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

最后,就算真的卖不出去了,东边的日本朝鲜不能卖吗?北边的蒙古不能卖吗?甚至成祖皇帝下的西洋不能卖吗?若是哪些国家不肯买,到了那个时候,怕是朝廷中立刻就有人要喊著出兵去维护自由贸易了。”

出兵维护自由贸易这种事情显然对正德非常有吸引力,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人也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维护自由贸易,这个好呀。”正德皇帝搓著双手,在屋子里快步走动,“咱们这可不是好大喜功,这是为了咱们的百姓对不对?嗯,对了,让其他国家的人都穿上便宜的衣服,这也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嘛。这也是变夷为夏嘛,你说对不对?”

“圣明无过陛下。”范靖道,“只是陛下,咱们做这些事情,需要银子。先前松江皇庄卖棉纱赚的那笔钱,以及出让专利即將收到的那笔钱——这两笔银子加起来不是小数目。臣建议,全都拿出来,投入织布工坊的建设。这笔钱,陛下不必动用国库,它是皇庄自己赚的,也是陛下一手筹划赚来的。用它来安置失业织工、建设新式织布工坊,利国利民,名正言顺,没有人能说陛下一个不字。而且將来这些工人,也是陛下的部曲了。这其实也是一种藏兵於民了。”

正德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两圈。他走到窗户前面,推开窗,外面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正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他望著窗外看了好一阵子,才转过身来,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范进,朕现在觉得,朕当初把你从那一百多个三甲同进士里挑出来,真是朕这些年来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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