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成都进入了一年中最湿润饱满的时节。

梧桐叶绿得发亮,空气中总浮著一层薄薄的水汽,混合著梔子花將谢未谢的残香。陆知行坐在一勺堂后院的老槐树下,手里拿著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你要了解川菜,首先要了解成都的小吃。”方一勺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著,“小吃是川菜的根基。很多大菜,比如宫保鸡丁、夫妻肺片,最早都是街边小吃。你先把小吃吃明白了,川菜的魂就抓住了。”

陆知行点点头,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成都小吃寻味计划。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开始列清单:担担麵、钟水饺、龙抄手、赖汤圆、甜水麵、肥肠粉、军墩锅盔、蛋烘糕、三大炮、糖油果子、叶儿粑、冰粉、凉粉、凉麵、豆花、醪糟粉子……

清单越写越长,转眼就列了二十多种,他看著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发愁:“这么多,得吃到什么时候?”

“急什么?”方一勺笑了,蒲扇在手里转了个圈,“成都人吃这些小吃,吃了一百多年,你慢慢吃,细细品,吃到明白了为止。”

陆知行看著清单,忽然想起在杭州时做项目的日子。那时他也常列清单,但那是待办事项清单,每一项后面都跟著截止日期。完成一项,打个勾,匆匆忙忙赶下一项。清单是任务,是压力,是悬在头顶的倒计时。

而现在这张清单,没有截止日期,它只是地图,指引他去探索这座城市的味觉脉络。他突然觉得,清单和清单之间,隔著的也许不只是內容,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时间观念。

“那就从担担麵开始吧。”方一勺站起身,“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文殊院。”

第一站,担担麵。

方一勺带他去了文殊院附近的一家老店,店面很小,只有两张桌子,但门口排著长队。

“这家店的担担麵是成都最正宗的之一”方一勺说,“老板做了三十年了,配方从来没变过。”

排了二十分钟队,终於轮到他们。

担担麵端上来的时候,陆知行的第一反应是小。碗很小,比他平时吃的面碗小了一半。麵条也不多,大概只有二两。

“担担麵本来就是小吃,不是正餐”方一勺看出了他的疑惑,“以前的担担麵是挑著担子沿街叫卖的,一碗只有一点点,吃的就是那个味道。”

他看著碗里的面,麵条是细的,上面盖著一层肉臊子和芽菜。最上面是红油和花椒麵,还有少许葱花。看起来很简单,但闻起来很香。

他拌了拌,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跳了一下,红油的辣,不是那种刺激的辣,而是一种温和的、带著香气的辣。干煸过的猪肉末,焦香酥脆。宜宾芽菜特有的那种发酵的、带著微微酸味的鲜。

最后是麵条本身,细而有嚼劲,碱水面特有的那种弹牙的口感。

一碗麵,五六种味道,但每一种都恰到好处,没有哪一种抢了风头。

“好吃”他说。

“那当然,担担麵看起来简单,但做好很难。调料的比例、肉臊子的火候、麵条的粗细,每一样都要恰到好处。”

“为什么叫担担麵?”

“因为以前是挑著担子卖的。担子一头是锅和炉子,一头是麵条和调料。走到哪里卖到哪里。你以前在街上见过那种挑担子卖面的吗?”

“小时候见过,现在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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