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若不去,便是不敬先贤;若去了,便是向旧党低头。他最终还是去了,在赵贞吉病榻前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回了京城。”

陈瑾静静地听著,心里却在盘算。这些事,他在《锦城春深图》中见过片段,但沈琰说的更加详细。

“赵贞吉在张居正离开后不久便去世了。”

沈琰的声音低了下来,“朝中旧党藉此大做文章,说张居正『假仁假义』,『逼死先贤』。更有甚者,说张居正此行是为了拉拢蜀中官员,为独揽朝政大权铺路。周廷辅便是这些人中的代表。”

陈瑾心头一震:“又……又是周廷辅?”

“对。”

沈琰看著他,“周廷辅乃旧党在四川的精神领袖,这些年他仕途平顺,全靠赵贞吉在背后保驾护航。赵贞吉一死,周廷辅顺势將矛头对准张居正。而你——”

他指了指陈瑾,“你与张懋修交情深厚,张居正来成都时又接见过你。在周廷辅眼里,你就是张居正有意扶持的人,乃『张党后备』。加上赵弘在旁推波助澜,他便將你视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陈瑾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抿上一口,缓缓道:“晚辈不过是一介童生,连秀才都不是。周大人如此在意,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你不懂。”

沈琰摇头,“官场上,敌人不会在意你现在的身份,只会在意你未来的可能。你县试案首、府试第四,按惯例明年院试必中秀才,再往后就是举人、进士。

“以你的才学,入仕是迟早的事。届时你若站在张党一边,便是周廷辅的心腹大患。

“与其等你成了气候再对付,不如趁你羽翼未丰时打压下去。这已经是官场上的老规矩了。”

陈瑾心头一沉,他知道沈琰说的是实话。

“那晚辈该如何自处?”他问。

沈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两句话——第一,低调行事,不做出头鸟;第二,积蓄实力,等时机成熟。”

他看著陈瑾,目光中带著几分期许,“你年纪轻轻,前程远大,不必急於一时。张居正如今如日中天,周廷辅不敢太过分。只要你不出大错,他奈何不了你。”

陈瑾点头:“晚辈记下了。”

沈琰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忽然换了个话题:“陈公子,你觉得清漪这孩子如何?”

陈瑾一愣,没想到沈琰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斟酌著措辞,道:“沈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是难得的大家闺秀。”

沈琰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清漪她娘走得早,是我一手带大的。这丫头心气高,寻常男子入不了她的法眼。可她对你……”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陈瑾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琰看著他,缓缓道:“她对你,是上了心的。”

陈瑾沉默片刻,道:“沈公子,晚辈何尝不知沈小姐的情意。只是晚辈如今功名未成,不敢有非分之想。”

沈琰摆了摆手:“功名之事,急不得。你明年中了秀才,紧接著就是乡试、会试、殿试,一步步来。清漪等得起。”

他端起酒杯,“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心里,可有她?”

陈瑾抬起头,看著沈琰的眼睛,郑重地说:“有。”

沈琰看向他,目光中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不舍。他沉默了片刻,举杯道:“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来,喝酒。”

两人又喝了几杯,陈瑾起身告辞。

沈琰送到门口,忽然拉住陈瑾的手,低声道:“陈公子,周廷辅的事,我会替你盯著。你只管安心读书,其他的事,交给我。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张懋修的身份,你知道了就好,不要到处说。张居正將他送到成都来读书,本就是为了避嫌。你若在外人面前道破,不仅害了张懋修,也害了你自己。”

陈瑾心里一暖,深深一揖:“多谢沈公子。”

从沈府出来,已是二更天。

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著,將青石板路照得昏黄温暖。

陈瑾上了陈福驾驶的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沈清漪的脸浮现在脑海里,那个浅浅的笑,沁人心脾,他忽然有些想她。

但更多的,则是对沈琰那番话的回味。

张懋修的身份,周廷辅的敌意,朝堂上新旧两党的廝杀——这些原本离他很远的事,如今却如潮水般涌到了他面前。

他只是一个童生,连秀才都不是。

可是……

那些人已经將他当成了棋子,摆上了棋盘。

陈瑾握紧了拳头,又慢慢鬆开,眉头舒展,神色逐渐恢復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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