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这话究竟是不是天子的意思还未可知。曹节那老阉竖向来善於矫詔,竇武不就是被一道矫詔逼死的吗?谁知道这道手詔,是天子亲笔,还是曹节借天子之名来噁心他的?

可偏偏今天又出了新的状况。

张奐的长子名叫张芝,字伯英,在太学受业。

张芝年少聪颖,尤善书法,在太学生中颇有令名。今日是他休沐归家的日子。

身为家中长子,归家后自然先去拜见父母。母子二人嘘寒问暖一番之后,母亲便说起了这两日家中发生的事情。张芝听完,沉默了片刻,便起身往父亲书房走去。

他走到二门阶前,整理衣冠,然后重重叩下,朗声向內报:“不孝子芝,今日休沐,请见阿父。”

书房门开了。

张奐坐在案后,面色黝黑,眼窝微陷,两日未食让他的颧骨显得更加突出。但看见儿子站在阶下,他还是缓和了些许神色,招手让他进来。

父子二人先是照例寒暄了一番——太学的课业如何、先生的学问如何、同窗相处如何。张芝一一作答,態度恭谨,言辞得体。张奐看著眼前这个温文有礼的儿子,心中多少有些欣慰。

然后话题便转到了天子手詔上。

张奐本以为儿子会为自己鸣不平,不料张芝听完,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拍手叫好,脸上竟露出欣然之色。

“孩儿以为——”他放下手掌,看著父亲,语气篤定而从容,“陛下所言极是。”

张奐听得呆了。

他瞪著眼睛看了儿子好一会儿,確定儿子不是在说笑,才勃然作色,想也不想地骂道:“竖子!你在说什么胡话!”

张芝没有被父亲的怒色嚇退。

他跪坐在席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轻声道:“父亲既已为刀剑,又何必多言?”

张奐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死死盯著自己的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张芝没有迴避他的目光,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爭辩的事实:“刀剑乃利器,喑哑无声,安能言语?”

张奐的脸色由黑转青,由青转红。他猛地一拍案几,茶盏跳了起来,溅出几滴残茶。

他冷哼一声,黑著脸道:“乃公当初逼杀竇武,乃是受了阉竖之惑,非我本心。更何况,孔子有云:『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如今我既然明知自己犯了错,又怎能不去尽力补救呢?”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吼了。

张芝闻言,並不爭辩。

他只是从席上站起身来,重新走到阶前,双膝落地,施施然跪了下去。

“孩儿愚钝,”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不知父亲错在何处。”

张奐皱眉道:“竇武陈蕃者,皆忠贞之辈,岂会作乱?吾昔日新至京师,不知內情,如今大错已经铸下,自然要尽力还他们一个清白。”

张芝没有抬头。他跪在那里,声音不紧不慢地追问道:“父亲所言『內情』,如何得知?”

“此事朝臣皆知,便是太学亦是议论汹汹——你不知吗?”张奐的语气愈发不耐。

张芝依旧跪著,腰背纹丝不动,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轻声问道:“朝臣皆言竇武陈蕃冤屈——便是对的吗?”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张奐的心口。

他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张芝已经抬起头来,直视著父亲那因愤怒而变得通红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

“父亲!此辈相噬,固其常也,何足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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