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父子
“大汉自先帝以来,中官、公卿、州郡豪右,举目皆是国蠹!”
张芝说著,声量渐渐大了起来,中年人特有的浑厚嗓音在书房四壁之间来回撞击。
他跪在阶前,腰背挺得笔直,面上毫无惧色,语气恨恨道:“此辈狐鼠同穴,互爭齟齬,彼其相残,正如二兕相抵,势不俱生——”
他顿了一顿,目光直视著父亲那张愈发阴沉的面孔,一字一顿地將压在心底不知多久的话尽数倾了出来:“彼辈竞逐朝堂,日夕爭权攘利,几曾以亿兆黔首为念?既然如此,陈竇二人之死,又何惜之有?”
张奐瞪大了眼睛看向这个大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这话实在太大逆不道了。竇武、陈蕃是什么人?
是天下士人公认的忠臣,是清流领袖,是太学生口中“天下楷模”的人物。
在张芝嘴里,此二人之死,竟成了“何惜之有”?张奐盯著儿子那张严肃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骂起。
不怪他如此惊讶。
他常年行军在外,十余年间辗转凉州、并州、关中,马背上的日子远比在家中多。本就没有多少时间陪伴妻儿,偶尔归家,父子相见也常以训斥居多。
这位大儿子在他面前素来恭顺温良,问什么答什么,从不顶撞,从不逾矩。
若不是因为今日之事,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个安安静静在太学读书的儿子心中,竟藏著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张奐回过神来,怒极反笑,冷哼道:“若以此论,乃公亦为国蠹耶?”
这话问得极重,你把你爹和那些卖官鬻爵、尸位素餐之辈划在一处了?
张芝跪在地上,听了这话却並不害怕。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来,迎著父亲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施施然回了一句:“父亲怕是气糊涂了。”
张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鼻翼翕张著,胸膛剧烈起伏,这是他即將爆发的徵兆。
张芝太熟悉这副表情了,从小到大,每当父亲这副模样出现,接下来不是一顿笞杖就是一顿臭骂。
他连忙抢先开口,语速快了几分,语气却依然恭敬:“儿所痛恨者,乃鬻官之徒、尸位素餐之辈耳。若父亲这般躬擐甲冑、以军功致位者,满朝能有几人?屈指算来,恐唯段公一人而已。”
他说到这里,微微抬起头,眼中竟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锋利。
他没有给父亲插嘴的机会,紧接著又道,:“恕儿直言,父亲竟日与此辈周旋应酬,同列朝廷,儿深以为耻!”
张奐冷哼一声。
说来也怪,被儿子这么一激,方才那股像是要將把天灵盖掀开的怒火反倒消退了些许。
但他嘴上岂能认输,语气仍是极不情愿,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屑。
“段纪明为人轻躁寡谋,愎諫自用,不过一斗筲武人,空有匹夫之勇耳!依乃公视之,彼止堪为陷阵之將,岂堪寄閫外之任?以此德行器量,安敢与吾比肩哉!”
张芝闻言,嘴角微微一弯,也不爭辩,只是垂首道:“父亲教训的是,是儿莽撞了。”
这態度转得太快了些。
方才还慷慨激昂地骂遍满朝文武,此刻忽然又变回了那个温顺乖巧的儿子。张奐皱起眉头,打量著大儿子那一脸恭顺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想了一想,忽然警醒过来,不耐烦地挥手道:“休得岔开话头!前议为何?”
张芝乖巧地接话:“儿深以为耻。”
张奐的面色又开始红润起来。
他死死瞪著儿子,鼻翼翕张著,两只手按在案上,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墙上瞟了一眼——那里掛著一柄宝剑,是当年先帝御赐之物,剑身三尺二寸,百炼精钢,刃口泛著幽冷的光。
张芝顺著父亲的目光也瞟了一眼那柄剑。
他立刻改口,语速快得像是在背一篇早已烂熟於心的策论:“方才儿说:满朝可与父亲比肩者,唯段公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