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父子
张奐下意识地冷哼一声,张嘴便道:“段纪明——”
话到唇边,猛地反应过来,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將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
“……咳。”
他轻咳一声,又瞪了张芝一眼,重新摆出父亲的庄严神色。但方才那股子气势汹汹的劲头已经被打断了,再想接上也难。
他只好冷哼一声,换了个话头:“无知竖子!中官乱政,匪伊朝夕。昔安帝朝,樊丰、江京之徒窃弄威柄,荼毒生灵,其祸久矣。自先帝临朝,彼辈权焰薰天,罪恶罄竹难书。今曹节、王甫之流,竟敢矫制擅戮股肱!”
他说到这里,声音骤然拔高,双目圆睁,鬚髮戟张,“国脉至此,吾安能坐视苍生罹此豺狼之祸耶!”
张芝粲然一笑。那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带著中年人特有的不屑与讥嘲。
“阿父所言『罪恶』。”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澈如山泉,“然则满朝衣冠、州郡豪宗,攀咬吮血,吞噬小民——其间洁身者能有几人?”
张奐眉头一拧,正要反驳,张芝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跪在阶前,腰背挺直,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有力:“儿窃以为:寺人、黄门,不过是执事宫掖之常职耳,何辜背负『天恶』之名?其中岂无怀忠守节者?抑或只因他们掌的是刑余之身,便罪在出身,连呼吸都算僭越?”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目光清澈而坦荡:“且父试思之——宦者岂是今日始有?溯自高祖入关,宫室禁省便设中涓;再上追成周,內廷便有阉隶之属,典臥起、奉巾櫛,歷数百年,何尝闻人斥其『祸国』?”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从大汉开国直追成周古制,逻辑之严密、措辞之犀利,完全不像是一个太学生临场发挥能说出来的。
张奐愣了一瞬,隨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中的残水盪出一圈涟漪。
“彼一时,此一时也,安可同日而语?”
他的声音如洪钟般在书房中迴荡,“彼时上有明主御极,外朝有良將辅政,內外相维,主威不下移;故虽设中官、中涓侍侧,不过洒扫奉巾櫛之役,安得擅威权、作乱至於今日哉!”
张芝嘴角微微勾起,他没有退让,反而迎著父亲的话锋直直顶了上去:“如此说来,父亲累次上疏,『为竇陈二公讼冤』云云,不止是为忠良雪枉?更是在与中官爭衡耳?”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最要害的地方。
张奐的瞳孔猛地收缩,鬚髮戟张,面色由红转紫,猛地站起身来,连案上的茶盏都被他的袍袖带翻,骨碌碌滚到地上摔成几瓣。
“竖子欺我!”
他戟指骂道:“痴愚之辈,尔欲气死乃公耶?”
他正骂著,眼角余光又瞟到墙上那柄宝剑。他的手比脑子更快,话还没骂完,人已经跳过去一把將剑捞在手中,唰地掣出宝剑,剑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乃公今日便要清理门户——”
张芝见状,人已经跳到了门外。
他扶了扶头上被门框碰歪的冠,嘴里却还在有条不紊地说道:“先贤有云:『父不慈,子不祗。』父亲保重身体,儿回太学去了!”
张奐拎著宝剑疾步追了出去,嘴里仍自高声骂道:“竖子,你给我站住!等乃公抓住你,看我不活剐了你!”
一老一少在院中追逐起来。
张奐虽是將门出身,年轻时也能开三石弓,但到底年岁不饶人,追了几圈便气喘吁吁。
张芝毕竟是读书人,又仗著年壮,腿脚利索,在槐树和迴廊之间左闪右躲,始终与父亲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离,嘴里仍不消停:“古圣人有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况宝剑乎?”
两人追逐半天,张奐终於追不动了。
他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上汗珠滚落,將那柄宝剑往地上狠狠一掷。
“噹啷”一声脆响,剑刃磕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气喘吁吁直起身来,单臂一指十几步外的张芝,扯著嗓子朝闻声赶来的张昶道:“来人!快——与乃公换根小杖来!”
张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