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县,郡守府。

黑棒拄地,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震得堂下人心头髮颤。

呼喝声如闷雷滚过,郡守府大堂上,杨熊端坐榻上,面如寒霜,厉声喝令:

“劾诉、被劾者,即刻上庭。”

上庭途中,白礼脚步虚浮,压低嗓子,颤声道:

“阿游即便击了鼓,鸣了冤,若无確凿铁证,杨熊怕也扳不倒甘秽。”

“谁说没有?”刘交脚步一顿,侧过脸来,眉梢微微一挑。

“师兄以为,我平日在秦楼楚馆里泡著,是为了什么?娼寮妓馆,自古便是消息最灵便的去处。甘秽做下的那桩桩丑事,帘子后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

“墙倒眾人推,破鼓万人捶。看著吧,我起个头,自有人收拾他。”

杨熊沉声打断二人私语,令书吏铺开爰书,研墨备笔,当堂录供。

“皇帝在上,今审冤屈,中阳里黔首刘交,有冤情便从实说来,本官自当秉公执法。”

刘交整了整衣襟,趋前一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黔首刘交,劾鲁县令甘秽——横行暴虐,姦淫隶妾。遭其玷污蹂躪者,不止一人。”

“更有甚者,此獠竟当著她们丈夫的面,强施暴行,又命人將其夫拴在门口,以尿滋面,令夫守门,如此恣意羞辱隶臣妾。桩桩件件,有名有姓,有据可查!”

“皇帝有令在先,新地官吏不得欺压新秦人,违者重罚。”

“六国战乱方息,各地黔首思善政如盼春雨,甘秽如此蹂躪官徒,视鲁县黔首为草木禽兽,岂不寒了人心。”

“敢请杨守依法核查!”

满座譁然。

堂下旁听的吏员们面面相覷,有人倒吸冷气,不敢置信地望向跪在一旁的甘秽。

秦制,隶臣妾虽有家室,也有一定自由,然其根本身份仍是世代隶属官府的贱籍,生杀予夺,皆在官手。

他们之中用於农耕者,称隶臣田,用於百工者,称工隶臣,用於杂役者,称冗隶妾,在监牢服役的,则直呼牢隶臣。

秦吏们公务繁冗时,便常將差事外包给这些隶臣妾。

其中若有几分姿色的隶妾,便难免遭人覬覦。

秦官们玩弄隶妾本是眾人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但今日被刘交这般当堂掀开,自然说明事態已经严重到不可收束的局面了。

杨熊脸色铁青,沉声问道:

“如此暴行,难道就无人敢告官?”

刘交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他自己便是鲁县县令,杨守教她们往哪里告?隶妾本就是官奴之身,被糟践了,又有何处可申冤?按秦法,她们是不可反告主人及官府的。”

“但秦法没有规定黔首不能帮吏妾告诉。故而在下今日弹劾是不犯秦法的!”

好一个沛县黔首啊……

杨熊目光一沉,没想到刘交这么懂秦法漏洞。

確实,秦代奴婢不能告主人,但不代表其他人不能以此状告官员违法,如此还真给刘交钻了空子。

杨熊打量了刘交一眼,心中狐疑:这小子,家里不会有懂法的秦吏吧?

一般的新地人可没这么了解秦法。

“咳咳……堂下人再说一遍籍贯,年龄。”

刘交拱手道:“在下泗水郡、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名交,字游,年十五。”

“丰邑……”杨熊喃喃自语。

秦灭魏时,魏廷迁大梁,都於丰,丰邑其实是魏国的陪都。

从此间走出来的多半是魏国贵族。

“魏卿大夫刘清是汝何人?”

刘交又道是:“正是曾祖父也。”

杨熊收敛目光,毕竟是六国后裔,他还是小心地质问了一句。

“那你自认是魏人,还是秦人?”

刘交灵机一动,语气淡然道:“自然是秦人,小人生於微末,家道早已中落,自出生起,皇帝陛下便已一扫六合。故国与我而言,不知为何物。”

“我刘氏一族承蒙天佑,季兄得以选举为秦吏,家父常常教导我等生为秦人定要忠心朝廷,为皇帝陛下赴汤蹈火,誓死不悔!”

“敢违此誓,叫我季兄一把年纪娶不到新妇也!”

“哈哈哈,黄口孺子,唇齿伶俐。”杨熊被逗笑了。

“我到要看看你今日要怎么告他这个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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