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学塾內已是人去楼空。

师兄弟们各自挎著行囊,三三两两散入茫茫人海,各奔前程去。

刘交独坐在院中的大树下,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將学塾打扫乾净后方才起身去寻找浮丘伯给他的东西。

没想到浮丘伯给他留的东西居然是一块大金饼!这算是浮丘伯特地报答刘交救命之恩了。

刘交苦笑了一阵,往里正处开了传符,又折向城中,再往薛氏的宅邸踱去。毕竟人家帮了忙,临行前还要给薛氏道谢一番的。

“里正,开一道传。”

秦人走到哪都要检查验传。

“验”,乃是身份之凭,巴掌大小的木牌,刻著姓名籍贯。

“传”则是通行之证,亦是巴掌大的木牘,书有出行事由与往返期限。

行路投宿、出入城关,皆须持验传以待核查。少了这两样物什,寸步难行。

未多时,薛氏听门僮来报,说刘交登门辞行,倒有几分意外。

她从內堂款步而出,眉梢眼角带著一丝诧异:

“阿游,这便要离开薛郡了?”

刘交笑道:“孟媯姊姊是捨不得我么?”

“怎会捨不得。”薛氏横了他一眼,嗔道。

“你走了,倒省得有人在外头造我的谣。对了是谁与你说,我是杨熊的外妇?”

她显然是听见了风声,估摸著是哪位师兄嘴上没个把门的,漏了出去。

刘交苦笑,拱手赔罪:

“坊间女子都这般传,说姊姊与新来的郡守走得颇近。”

“胡言乱语。”薛氏执起玉如意,不轻不重地敲了刘交的脑袋一下。

“你也不是不知道齐地的规矩,长女不嫁,要守著祖宗家业,除非男子甘愿入赘。我何曾嫁过谁来?”

刘交佯作吃痛,揉著额头道:

“那是弟听错了。不过姊姊既非外妇,为何要亲近杨熊?”

薛氏收回如意,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院中那群正埋头浆洗衣裳的女童身上。

“这些妾未使,何等可怜。若无人把她们从官府里赎买出来,落在那些衣冠禽兽手中,又能活下几个来?”

她收回目光,神色復又变作那副惯常的精明模样。

“就当是积些阴德,发发善心罢了。再者说,我头上也没有父母兄弟帮衬,栽培些姊妹,日后若遭人欺负,总归有几个人能帮我出头。”

薛氏年方二九,其实只比刘交长了三岁。可她向来精明强干,待人接物老练得不像这个岁数的女子。脸上的精明市侩,或许便是她偽装出来以保护自己的鎧甲。

“你小子要走,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自那日你走了以后,女閭里可有位姑娘,魂牵梦縈,茶饭不思,整日里念叨著你的名字呢。”

刘交略一思索,心中忽然浮起一张楚楚可怜的面孔,迟疑道:

“是……泗水的那一位?”

薛氏点头,笑得更深了:

“人家可是个黄花闺女,清清白白的,刚入女閭,被我特別关照,未曾侍奉过他人。你既做了那事,不妨便替她赎了身,也算一桩善缘。”

刘交恍然,女閭一业,春秋时本是管仲设下的官营之制。到了战国之后,豪商崛起,民间经营女閭的巨贾比比皆是,他们从官府和人牙子手里买来女奴,又服务於官府,寻常人家大抵是没什么閒钱去消费的。

战国各公子门下,也常蓄养姬妾以饗宾客,都是招待上层人。

刘交沉默片刻,问道:“替她赎身,要多少钱?”

薛氏敛了笑意,正色道:

“在齐地,大奴一人值钱四千三百,小奴一人值钱二千五百。此女姓景,名幼宜,姿容端正,又是楚国大姓之后,当收你六千二百钱。”

“六千二百钱?”刘交倒吸了一口凉气,苦笑道。

“姊姊这胃口,可真不小。”

秦末之世,通货紧缩,钱贵物贱。

一石粟米,官价不过三十钱,民间米价波动时,也就四五十钱上下。

刘邦押送徭役,同僚们为他饯行,你三百我三百地凑份子,唯独萧何出手五百钱,便已是惊为天人的大手笔了。

六千二百钱,抵得过多少石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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