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却不慌不忙,笑盈盈地望著他:

“你就说,她的身份值不值?就算不提身份,单论那副身段,那容貌,也值这个价呀。”

刘交沉思起来。

丰邑刘家,虽是魏国没落贵族的底子,可到底不算清贫。

秦代官吏须经財產审核,若家无恆產刘邦连充任小吏的资格都没有。

而刘交能拜在浮丘伯门下负笈游学,那便好比后世出国留洋深造,若非家底殷实,断然撑不起这般排场。

薛氏见刘交默然不语,只当他囊中羞涩,便又凑近了几分,调笑道:

“这样罢,看你也有几分姿貌,不如来我这儿做个孌子,陪薛郡的贵人们饮饮酒、消消遣。待赚够了钱,便能替她赎身了。”

刘交被她这番话气笑了:

“姊姊说笑了。我刘交还不至於下贱到卖身赎人的地步。”

说罢,他伸手探入包袱,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饼,搁在案上。

“找钱。”

薛氏眼睛一亮,两根纤纤玉指拈起那枚金饼,对著日光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番,嘖了一声:

“好小子,游学之人,出手果然阔绰。”她將金饼往褡褳里一揣,抿嘴笑道。

“看在你我相知多年的情面上,那两百钱的零头,姊姊便替你免了。”

她抬手招来小廝,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四千枚半两钱便装了沉甸甸的一大包袱,搁在刘交手边。

刘交打开包袱,隨手翻检了一番,眉头便蹙了起来,那些铜子儿,大小不一,厚薄不均,成色斑驳,锈跡遍布,简直不堪入目。

“姊姊就拿这种劣钱来糊弄我?”

薛氏笑得眉飞色舞,理直气壮:

“反正秦廷有明令,不拘钱色好坏,都得收。你若敢不收,我便去告你拒收行钱,小心弃市呀,哈哈哈。”

刘交无可奈何的苦笑:

“罢了。临別之际,再让姊姊占一回便宜。”

说罢,他提起包袱便要转身。

“姊姊,我在鲁县游学多年,行囊不少,临走前还想问你借个佣人帮忙驮运行礼呢。”

“多余的佣人我可没有。”薛氏含魅一笑。

刘交哼了一声:“姊姊可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啊,那我走了。”

“哎哎哎,急什么?”薛氏伸手按住他的衣袖,笑意微敛,语气里倒多了几分关怀。

“用罢饭再走,我与你支个招儿,今日南市恰好有发卖臣妾的,价钱便宜,两千钱便买得一个。你买上一两个男僕,替你赶车、搬运行囊,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刘交想了想,左右是最后一顿饭,本著不吃白不吃的道理,便留了下来。

秦人本是一日两餐,薛氏特地为刘交饯行,日间也备下了一席。

主食唤作雕胡饭,乃是以茭白之籽,文火细煮而成。米粒狭长,色泽微碧,入口有草木的清甜,细细咀嚼,唇齿间竟生出几分山野幽意。

还有鲜肉鲜鱼酿出来的大酱和鱼露作为佐菜,颇为美味。

这种食物被称为“醢(海)”,就是肉酱的意思。

肉做的就是“肉醢”,鱼做的就是“鱼醢”,还有田螺做的“贏醢”。

异香扑鼻,別有一番风味。

待餐饭备好,景幼宜双手捧著食案,举至与眉心齐平,步履款款,恭恭敬敬地送到刘交面前。

案沿稳稳地落在几上,不闻一丝声响。

这是刘交第二次见到她。

上回在女閭,灯烛昏昏,泪眼迷濛,只记得楚女细腰嫵-媚,娇-喘微微。

今日白日里细看,方觉这女子確实不负楚地贵胄之后。

她约莫二八年纪,身姿纤秀,肤光胜雪,一头青丝挽作楚地惯见的垂髻。

抬头间那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清如湘水,澹如巫峰,眼波流转之间,恍若屈子笔下那“既含睇兮又宜笑”的巫山神女,清丽不可方物。

若生在太平岁月,大抵是个王侯贵女了。

可在秦末,六国贵族皆免为庶人,就连熊家后代都去放羊了,更別说一个姓景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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