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欒布
刘交眉梢微微一动,用同样的魏地口音问道:“是哪里人?”
欒布猛地抬起头来,他被关了这些天,听到的不是齐语就是秦腔,没有一个操魏地口音的人与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这一声乡音,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直直地捅进了他冰封的胸腔里。
“大梁。”
“我是大梁人。”
刘交的目光在他身上又扫了一遭。
“你是隶臣,还是被人拐来的?”
欒布的眼眶猛地红了。
“我不是隶臣。我家里穷,在齐地给人做佣工,替酒家卖酒。有天晚上多喝了两碗,醉倒在后巷里,醒来就被套了麻袋。”
“他们把我的衣裳扒了,往我脖子上掛了块牌子,说我是逃奴。要把我送去官府打死。我不想死,就只能忍了。”
见刘交也是魏地口音,欒布急切道。
“他们要把我卖到燕国去。君子,我求求你,看在都是同乡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刘交没有回答,反问道。
“你说你是大梁人。”
“你可知道,大梁最出名的城门是什么门?”
欒布一愣。隨即脱口而出:
“夷门。最出名的监者为侯嬴,年七十,为大梁守门。”
刘交的嘴角微微一弯。
这是魏国人才清楚的典故,信陵君窃符救赵,侯嬴献计窃得兵符,救赵却秦,功成之后,自感对魏君不忠,自剄以谢。
魏人就崇敬信陵君这样的英雄,刘邦如此,刘交也是如此。
“好。”刘交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转向人牙子。
“这个人我要了。”
人牙子搓著手,满脸堆笑。
他方才见刘交和欒布嘰嘰咕咕说了半天话,心里早已盘算开了。
这货,原本是要往燕国送的。燕地缺壮丁,价码比本地高些。
不过长途转运也费钱费事,路上还得管饭,还得防著人跑了。
若能在本地低价脱手,省了这些麻烦,倒也划算。
他眼珠转了两转,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钱。一口价。”
刘交將手伸入包袱,摸出钱袋,掂了掂,便往人牙子怀中一拋。
人牙子慌忙张开双臂去接,那几串铜钱撞在他胸口,他低头一瞧,眼睛直了,赶紧把铜钱往怀里揣,一面揣一面点头哈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堆。
“钱货两讫。”
“把牌子摘了,傅別给我。”
刘交顺手从人牙子手中拿过傅別,这是一类用於各种契约交易的竹製券书,不仅可以证明奴隶的所属,奴隶出了问题还能找人牙子打官司。
隨后他已弯下腰去,亲手解开了欒布手腕上的麻绳。
那麻绳勒得太久,解开之后,腕口露出一圈深深的血紫色勒痕,触目惊心。
欒布低头看著自己那双终於自由的手,眼中百感交集,忽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扬声道。
“君子大恩,欒布无以为报。”
“愿策名委质,拜子为君。”
策名委质。这四个字在先秦,有著千钧之重。策名,是將自己的名字写在简策之上,献给主人。
委质,是將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作为抵押,託付给对方。
这不是寻常主僕之间的买卖契约,而是一种近乎盟誓的人身依附。
一旦策名委质,属臣终身不改其志。生,是君的人。死,是君的鬼。战国之世,最讲究这一套君臣之礼。
“可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舍人。”
“我先带壮士去洗个澡,吃顿饱饭,隨后我们再回泗水郡。”
欒布愣了愣,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那股畜棚里的臊臭,熏得他自己都皱了眉头。
秦代奴隶长期与牛羊同栏而处,又值夏日,那气味哪里还能闻。
他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迫:“君子,那奴去帮你赶车。”
刘交望著他大步流星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好。”
景幼宜一直默然立在刘交身侧,到此刻方才低声道:
“那么多臣妾,为何君独独选了他?”
刘交收回目光,淡然道:
“布者,泉也。其藏曰泉,其行曰布。布,便是流通天下的好钱,这名儿好。搁在咱们沛县,那可是大富大贵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