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雷点了点头。

四更天,万籟俱寂。

徐九举起手,猛地一挥。

“放!”

一百杆鸟銃同时开火,震耳欲聋的枪声划破了夜空。子弹呼啸著射向贼军的营帐,黑暗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雷率两百骑兵,趁著贼军慌乱之际,从东面猛衝而入。骑兵如潮水般涌进贼营,马蹄声震得地皮发抖。贼军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

徐九率另外两百骑兵,从北面杀入。两路夹击,贼军大乱。

山头上,朱素英被枪声惊醒,翻身而起。

“夫人!公子来了!”小桃红兴奋地喊道,“公子带兵来救咱们了!”

朱素英衝到山崖边,向下望去——只见东面火光冲天,数百骑在贼营中纵横驰骋,“徐”字大旗在火光中猎猎飘扬。

他真的来了。

带著区区几百人,来救她了。

朱素英站在山风中,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转身拔剑:“弟兄们!援兵到了!跟我冲!”

三百残兵齐声吶喊,从山头上掩杀而下。

前后夹击,贼军终於崩溃了。

高三在山下看著自己的队伍四散奔逃,脸色铁青,一刀砍翻了身边的传令兵:“废物!全是废物!”

他翻身上马,正要亲自督战,一支冷箭从黑暗中飞来,正中他的肩窝。高三惨叫一声,险些落马,被亲兵护著往回跑。

“撤——!撤回平顺!”他捂著伤口,嘶声喊道。

贼军溃败,丟盔弃甲,爭相逃命。徐九与赵雷乘胜追击,斩获无数。

然而就在追击途中,意外发生了。

徐九骑马冲在最前面,忽然听见一声尖啸——

是鸟銃。

不是他的兵放的,是溃败的贼军中有人回头放了一枪。

徐九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公子——!”赵雷嘶声大喊,却来不及勒马,衝过了头。

朱素英正率兵从山上衝下来,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她看见徐九骑马冲在最前面,身姿挺拔。

然后,她看见了那一枪。

她看见他胸口中弹,整个人从马上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烟尘散去,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就像一具尸体。

“不——!”

朱素英的喊声,悽厉得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

她丟了剑,疯了似的往山下跑。山路崎嶇,她连滚带爬,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如注,她浑然不觉。

她扑到徐九身边,颤抖著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公子!公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朱素英抱起他的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不要死……你不要丟下我……”

平日里那个冷静、狠辣、杀人不眨眼的朱素英,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徐九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公子——”朱素英紧紧抱著他,声音嘶哑,“你答应过我的,你要来接我的……我回来了……你不能再丟下我……”

小桃红从后面追上来,撕下自己的衣襟,手忙脚乱地替徐九包扎伤口。春兰持剑守在旁边,眼眶通红,死死盯著四周,不敢有丝毫鬆懈。

赵雷策马折返,翻身下马,看了看徐九的伤势,脸色沉了下来。

“夫人,”他低声道,“公子伤得不轻。得儘快送回潞安。”

朱素英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和血丝。她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却坚定:

“走。回潞安。”

那一夜,朱素英亲自抱著徐九,骑在马上,昼夜兼程往回赶。

春兰和小桃红一左一右护著,赵雷率骑兵在前方开道。

一路上,朱素英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只是紧紧地抱著徐九,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著他越来越冰凉的身体。她的眼泪流干了,脸上只剩下一片苍白。

她想了很多。

想他在翠屏山上第一次见到自己时,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

想他为了接自己下山,带著几十个人夜袭山寨的傻气。

想他对自己说“回来了就好”时,眼中的温柔。

也想自己方才在山顶上,怀疑他会不会来救自己的那些念头。

“公子,”她低头看著他苍白如纸的脸,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活著,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喜欢我杀人,我就不杀。你不喜欢我心狠,我就学著心软。只要你活著……”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马蹄声从前方传来。

赵雷勒马,拔刀——

“夫人!是张知府派来接应的!”

一百名府兵举著火把,拥著一辆马车,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领头的是府衙的从事王珮,见了朱素英,抱拳道:“张大人听闻徐百户受伤,特命卑职带马车前来接应!”

朱素英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將徐九抱上马车。

车轮滚滚,向著潞安城的方向驶去。

她坐在他身边,握著他冰凉的手,望著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这一夜,太漫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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