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兰略一迟疑,还是走了进去。新房內还瀰漫著淡淡的、暖昧未散的气息,蕙兰已披衣坐起,髮髻微松,面若桃花,眉宇间那股被仔细滋润过的柔媚与满足,几乎要溢出来。那是任何偽装都无法掩饰的、属於真正新妇的光彩。

芷兰只看了一眼,心里那点残存的、自欺欺人般的疑虑便“咔嚓”一声碎了。传言是假的,彻头彻尾的假。妹妹的幸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映在眼底。

“姐姐坐。”蕙兰拍了拍床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却笑得坦荡而甜蜜,压低声音道:“姐姐不必为我担心,相公他……他待我极好。”那“极好”二字,被她含在唇齿间,带著无尽的羞涩与欢喜。

芷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避开妹妹过分明亮的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乾巴巴的:“你……觉得好便好。”

“嗯!”蕙兰重重点头,忽然伸手握住芷兰微凉的手,眼神清澈而认真,“姐姐,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来看我。我如今真的很好,你不必掛怀。书房里我新得了一罐好茶,姐姐先去尝尝,我梳洗一下便来寻你,可好?”

芷兰几乎是被妹妹那纯粹满足的笑容“推”出了新房。她独自走向书房,脚步有些虚浮。妹妹很好,好得刺眼。那自己昨夜的辗转,清晨的探看,又算什么?一场自寻烦恼的笑话?

徐九策马出城一段,忽然想起昨夜隨手放在书房案头、马奔从平顺带回的那封密信附图忘了拿,那图关乎今日山林埋伏点的最后確认。他暗骂自己一句,当即调转马头折返。

回到府中,他径直走向书房,却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芷兰坐在他平日惯坐的书案后,手里捧著的,正是他默写的《射鵰英雄传》手稿,正读到郭靖、黄蓉太湖泛舟一段,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专注,甚至……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已经易嫁了蕙兰,按说该搬回娘家,怎么一大早坐在他的书房里,还看他的书?

“芷兰?”他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芷兰闻声抬起头,手里还捧著那沓手稿,撞上他的目光,先是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隨即那熟悉的神色又掛回了脸上——微微扬起的下巴,带著些许强撑的镇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我来看我妹妹,不可以啊?”她语气如常,却避开了他的注视,目光落回书页上,指尖无意识地將那页纸捏得紧了些。

恰在此时,蕙兰梳洗完毕,换了身清爽的衣裙,从里间绕出来,手里还拿著本帐册预备核对,见到徐九,眼睛一亮:“相公,你回来啦?我姐是看《射鵰英雄传》入迷了,我叫她去喝茶都不肯呢。”她笑嘻嘻地戳破,语气亲昵自然。

芷兰的脸“腾”地红了,这次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猛地將手稿合上,放在案上,力道有些重。“胡说什么,我不过是隨手翻翻。”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徐九的视线在那摞手稿上停留一瞬,又扫过芷兰强作镇定却緋红未褪的脸,最后看向笑容明媚的蕙兰,心中瞭然。他没多问,只对蕙兰点点头:“我回来取份图。”说著走到书架旁,准確抽出那捲地图,对姐妹二人道:“你们聊,我营中还有事。”

他走到院中,想起方才芷兰阅读时那副全然投入、甚至因书中情节而浅笑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因他作不出诗而面露失望、矜持冷淡的知府大小姐判若两人。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说不清的释然。原来那些他写来解闷、甚至带著几分恶趣味“搬运”的故事,竟能让那样一个人露出那样的神情。

他摇了摇头,將那丝微妙的笑意压回心底,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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