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尚未完全破晓,林逸已然佇立在二叔家的牛棚前。

福鼎的二月,清晨湿冷难耐。海风自东边吹拂而来,携带著咸腥味与远处滩涂上泥土的气息。二叔家坐落於镇上最为偏僻的角落,翻过一座小山包便能望见大海。小时候,林逸时常来此度暑假,跟隨二叔赶海、挖蟶子、抓跳跳鱼。退潮之际,滩涂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二叔曾教导他如何寻觅蟶子——观察孔的边缘,若有一圈细细的沙粒,便意味著蟶子刚缩回去,一挖一个准。

后来,他前往杭州读书、工作、创业,一年到头也难有机会回来。再后来,他回来了——並非衣锦还乡,而是狼狈不堪。

二叔蹲在牛棚门口,手里夹著一根烟,半天没抽一口。菸灰积了老长一截,风一吹就散了。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头髮也白了大半。林逸记得上次回来看二叔,还是前年春节。那时候二叔的头髮还只是花白,腰板还挺得直直的,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给他做了一大桌子菜。才两年不到,人就老了一大截。

“逸啊。”二叔开口,声音比电话里哑了,“我昨晚一宿没睡著。”

林逸在他旁边蹲下来。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地面,空气里有股牛粪和乾草混合的味道。这股味道他很熟悉——小时候每年暑假都闻,那时候觉得臭,现在闻著反而觉得踏实。

二叔把菸头摁灭在鞋底,又点上一根。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被海风吹散。“你说这牛,”他指了指棚子里那十几头膘肥体壮的牛,“我养了一年了。饲料是山上的草,水是山泉水,一点添加剂没餵过。这肉是真香,你小时候吃过,你知道的。可外面的人不知道。贩子只看斤两,谁管你的牛是吃什么长大的?他就一句话——行情不好,你爱卖不卖。我说我不卖,他扭头就走,连个商量都不打。”

二叔越说越气,声音也跟著大起来。“你知道吗,隔壁老陈家的牛,跟他一样的情况。老陈没办法,十二块一斤卖了,赔了本,这几天天天坐在门口发呆。他老婆跟他吵,说你当初就不该养这么多,他说谁知道行情会这样。谁知道?谁也不知道。我们种地的养牛的,从来都是看天吃饭,看人脸色。”

林逸没有说话。他知道二叔的脾气——平时话不多,闷头干活,但要是真惹急了,能把一肚子苦水全倒出来。小时候二叔跟隔壁村的贩子吵过一架,因为贩子在秤上做了手脚,二叔当场把秤给掀了。后来那贩子再也不敢来收二叔家的牛。

他站起来,走进牛棚。十几头牛正在吃草,慢悠悠地嚼著,尾巴一甩一甩地赶苍蝇。晨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牛背上,斑斑驳驳的。有一头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亮,很安静,像是对眼前这个陌生人没什么兴趣,又像是什么都知道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跟二叔去放牛。二叔在前面走,牛跟在后面,他在最后面。走到半山腰,二叔会停下来,让牛吃草,自己坐在石头上抽旱菸。那时候他问二叔,养牛辛苦不辛苦。二叔说,辛苦啥,牛又不累人。他又问,那牛累不累。二叔笑了,说,牛不累,牛这辈子就是吃草、走路、睡觉。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牛不累,但养牛的人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忙一年,到头来连本钱都收不回来。那种累不是睡一觉能缓过来的,是一天一天攒下来的,像牛棚角落里那些积了十几年的牛粪,一层压一层,越压越实,越实越沉。

他转过头,看著二叔。“二叔,我有办法。”

二叔抬起头:“啥办法?”

“我帮你在网上卖。不卖给贩子,直接卖给吃牛肉的人。”

二叔皱著眉头。“网上卖牛肉?那咋弄?我又不会上网。再说了,牛肉得冷链配送,得包装,得有渠道。你一个人,咋搞?你以前搞那些,不都……”他没说完,但林逸知道他想说什么——你以前搞那些,不都失败了吗。

“不是直接卖牛肉,”林逸说,“是卖认养权。让城里人提前认养一头牛,他们可以在手机上看牛吃草、看牛喝水、看牛一天天长大。认养费一次性付清,年底我们把牛宰了,牛肉寄给他们。”

二叔皱著眉头。“认养权是啥意思?一头牛全卖给一个人?”

“不是全卖给一个人。一头牛分十二份,每份两千九百九十九,年底寄五十斤牛肉。十二个人认养同一头牛,年底各拿各的。这样一头牛的总收入是三万五千多,去掉饲料、人工、屠宰、冷链,还能有利润。单卖一份两份不赚钱,但十二份凑齐了,就赚了。”

二叔愣了好一会儿。他养了一辈子牛,从没想过一头牛还能拆成十二份卖。“每份五十斤,十二份就是六百斤。那剩下的肉呢?一头牛出好几百斤,六百斤以外的咋办?”

“六百斤基本就是一头牛的全部净肉了。每个认养人拿到的,都是这头牛身上的肉——只是不是全部,是一部分。就像买一棵树的果实,你买的是这棵树上的果子,不是整棵树。牛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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