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个通宵
光標在屏幕上闪了十几下,林逸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他刚才在二叔面前说得头头是道——认养模式、透明溯源、信任溢价——可真到要落笔的时候,才发现没那么简单。这个页面要让人看一眼就信,信了还愿意掏钱。不是做ppt忽悠投资人,是实打实地让人从口袋里掏出两千九百九十九块,认养一头远在福鼎山里的牛。
他先打开二叔手机里存的牛的照片。二叔不太会用智慧型手机,照片都是平时隨手拍的,模糊不清,角度也歪。有一张是二叔站在牛旁边,牛倒是拍全了,但二叔的脸被正午的阳光晃得一片白,五官都看不清。还有一张拍的是牛屁股,大概是二叔走路时不小心按了快门,构图歪歪扭扭,地上还有一坨牛粪。
林逸看了几秒,合上电脑,拿起自己的手机,起身去了牛棚。
清晨的牛棚光线正好。太阳刚从海面上升起来,阳光穿过棚顶的缝隙,在牛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牛们已经吃饱了,正懒洋洋地站在槽边反芻,嘴巴不紧不慢地嚼著,偶尔甩一下尾巴。空气里有股温热的气息,混著牛身上特有的味道——不是臭,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觉得踏实的味道。
他先给每头牛拍三张照片:正面、侧面、特写。正面要拍到牛的眼睛——他特意蹲下来,把手机举到和牛头齐平的高度,等那头牛抬起头、眼神正好对上镜头的时候按下快门。那头牛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很大,很清澈,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侧面要拍到牛的体型和毛色——二叔养的牛是本地黄牛和西门塔尔牛的杂交品种,毛色棕黄,体型壮实,背线平直,四条腿站得稳稳噹噹。特写拍牛的耳朵、鼻子、蹄子——耳朵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绒毛,鼻子湿漉漉的,蹄子虽然沾著泥土但形状饱满。
拍完牛,他又去找二叔。二叔正在院子里晾草——早上露水重,割回来的草不能直接喂,得先摊开晾一晾,不然牛吃了容易胀气。他用一把竹耙子把草翻来翻去,动作很慢,一耙一耙的,像在给草梳头。
“二叔,来拍张照。”
二叔抬起头,手里还握著竹耙。“拍我干啥?”
“放在页面上。认养的人看到你,就知道这牛是谁养的。”
二叔把竹耙靠在墙上,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牛棚前。他不知道手该放哪里,先是背在身后,又觉得不对,垂下来放在腿侧,又觉得彆扭。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毛了,领子上的扣子掉了一颗,用一根別针別著。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那种粗糙的黑红色。
“看我干啥?”二叔被林逸盯得不自在,“你倒是拍啊。”
“二叔,笑一下。”
二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右边的牙缺了一颗,是去年啃甘蔗的时候崩掉的,一直没去补。“我这样行不?”
“行。”林逸按下快门。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二叔也给他拍过照。那是他考上大学那年,二叔特意借了邻居家的相机,在牛棚前给他拍了一张。那时候二叔的头髮还是黑的,牙也没缺,笑起来很憨厚。那张照片后来被他夹在笔记本里,带到杭州,又带回福鼎。现在不知道塞在哪个箱子里了。
回到杂物间,他把照片导入电脑。照片拍得不错——牛的眼睛很亮,二叔虽然笑得僵硬但很真实。他看著屏幕上的二叔,忽然想,这张脸比任何gg语都有说服力。这就是养了一辈子牛的人,他的手是粗糙的,他的衣服是旧的,但他养的牛是好的。
接下来是写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