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倔崽子
那人说:“更爱了。有没有它的特写?想看它的脸。”
林逸去牛棚里给倔崽子补了一张特写。这回倔崽子没顶镜头,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表情,但林逸觉得,它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人类在它头顶装了个怪东西的事实。他按下快门,把照片发到群里。群里又是一阵沸腾。有人说它的眼睛里有一整个草原,有人说它的睫毛好长。还有人问:“倔崽子现在还在生闷气吗?”林逸回头看了一眼倔崽子,它正专注地把槽里的草料往嘴里拢,舌头一卷一卷的,吃得完全忘了刚才还在跟摄像头较劲。“它在吃饭,心情很好。”他回道。
下午四点,十个摄像头全部装完。
林逸站在牛棚中央,看著那些小小的黑色设备分布在横樑上、墙角、水槽旁。它们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排沉默的眼睛。二叔也走进来,抬头看了一圈。“就这些?城里人就能看见了?”
“能。”林逸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同时显示著十个直播画面。他教二叔怎么用手指滑动切换画面,怎么放大看细节。二叔凑近屏幕,眯著眼睛,用粗糙的食指点了一下倔崽子的画面。倔崽子正在水槽边喝水,舌头一卷一卷的。二叔盯著屏幕,又抬头看看真实的倔崽子,再低头看屏幕。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確认了什么东西之后,把手机还给林逸。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笑容,是某种东西在心里落定之后,慢慢地、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晚上,林逸把直播连结正式发到了认养群里,也发到了所有他发过认养连结的群里。很快有人涌进来。弹幕一条接一条地跳——“我看到我的牛了!”“它在吃夜草!”“怎么有一头躺著不动?是不是病了?”“那是睡觉,牛躺著就是睡觉。”“旁边那头在舔它,好温馨。”“原来牛晚上真的会躺下,我一直以为它们站著睡。”“站著也能睡,但躺著更舒服,说明二叔的牛棚乾净。”
有一个弹幕让林逸停了很久。那个用户说:“我在北京,刚下班。挤了一小时地铁回来,累得不想说话。点开这个直播,看到它们在吃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安静的地方。”
林逸把这条弹幕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他不知道这个人在北京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不知道他为什么累得不想说话。但此刻,他在千里之外的福鼎牛棚里,通过几个简陋的摄像头和一段不太稳定的直播画面,看到了几头正在吃草的牛。他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在牛棚的屋顶上,像铺了一层银霜。里面传来牛们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有牛蹄在乾草上轻轻摩擦的细响。
二叔还没睡,坐在堂屋门口抽旱菸。菸斗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林逸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翻到那张截图。二叔眯著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有些老花,得把手机拿远一点才能看清。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把手机还给林逸。
就在林逸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二叔忽然说:“逸啊,你说那人从北京来,就为了看牛吃草?”
林逸说:“他不用来。他在手机上看。”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把菸斗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那他也是来了。”他说,“不管是用脚走过来的,还是用眼睛看过来的。来了,就是客。”他转身走进屋里,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
林逸站在院子里,手机屏幕还亮著,直播画面里倔崽子已经躺下了,四条腿蜷在身下,下巴搁在前蹄上,眼睛半闭半睁。另一头牛站在它旁边,低著头,似乎在听它呼吸。弹幕还在跳,有人在说晚安,有人说你明天还来。林逸把手机收进口袋。福鼎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的海风偶尔吹过,带著咸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