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张旧照
摄像头装完后的第三天,林逸开始整理二叔的工具间。
说是工具间,其实就是牛棚旁边那个杂物间——他临时搭工作站的地方。这段时间忙著装摄像头、调试直播、回復群消息,东西堆得到处都是:拆下来的摄像头包装盒、拧弯的螺丝、几截网线、半卷胶带,还有二叔隨手塞进来的扳手和钳子。二叔有个习惯,用完工具不归位,走到哪儿放到哪儿。林逸从小就知道——小时候他帮二叔找扳手,能在牛棚、厨房、堂屋三个不同的地方各找到一把,每一把都是上次修东西时隨手放下的。
他决定趁今天有空,把杂物间彻底收拾一遍。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著咸腥的湿气。他把包装盒压扁捆好,螺丝分类装进小铁盒,网线捲成圈掛在墙上。二叔的扳手和钳子擦掉浮锈,一把一把掛回墙上的工具架。收拾到墙角那个旧木柜时,他停下来。柜子很老了,表面的漆已经斑驳,门板上有一道被老鼠啃出的缺口。他不记得这个柜子以前是装什么的,也许是二婶还在时放针线布头的,也许是二叔放帐本和票据的。他握住柜门把手,轻轻一拉。
柜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著灰尘涌出来。里面塞满了杂物:几本发黄的农技手册、一叠用橡皮筋扎著的电费单、一个缺了角的搪瓷缸、一把断了柄的镰刀。还有一个旧相册,封皮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塑料压膜,已经翘边了,上面的花纹褪得几乎看不清。
林逸把相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本来想先擦擦灰,但手指碰到封面的时候,还是直接翻开了。
第一页是二叔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二叔的头髮还是黑的,穿著一件深蓝色粗布棉袄,站在牛棚前。说是牛棚,其实就是个简陋的草棚,几根木桩撑著茅草顶,连墙都没有。二叔手里牵著一头小牛犊,对著镜头笑,牙还没缺。照片右下角有一行白字:1981年冬。
林逸算了算——四十多年前了。那时候他还没出生,二叔也才二十出头,刚分家出来单过。他听父亲说过,二叔分家时只分到一头牛和一块地,別的什么都没有。那头牛就是照片里这头小牛犊的妈。照片上的牛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的牛棚是二叔后来翻盖的,砖墙瓦顶,结实得很。但照片里那个茅草棚,二叔一个人一捆一捆地扛茅草、一根一根地打木桩,搭了整整一个冬天。那年冬天福鼎特別冷,海风颳在脸上像刀子,二叔的手冻得全是口子,握锤子都握不紧。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后来林逸的父亲有一次喝多了酒,才把这段讲出来。“你二叔那人,”父亲说,“苦了一辈子,从没听他喊过一声累。”
他继续往后翻。二婶的照片、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他小时候在牛棚前拍的照片。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停了。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照片——他和苏青的合影。背景是棲云村的杨梅林,那棵四十年的老杨梅树。她站在树下,穿著那件白色羽绒服,围著红色围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站在她旁边,没有看镜头,而是侧过头看著她,嘴角微微翘起,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那是2023年春天拍的。
他记得那天。她刚到棲云村,看到那片杨梅林就兴奋得不行,说这棵树太美了,一定要拍照留念。她把手机递给陈溪,让他帮他们拍。陈溪不会用她那个单眼相机,按了好几次快门都没按对地方。她也不急,笑著教他怎么取景、怎么对焦。“把我们的脸放在光里,”她说,“对,就这个角度。好了,按!”快门声落下去的时候,她正好转过头,对他笑了。
他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头髮比视频里长一些,个子比他想像的矮一点。但那双眼睛——那双在无数个深夜视频通话里看著他的眼睛,和真实世界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