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张旧照
“这姑娘,怎么不来了?”
二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逸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她有自己的事。”
二叔走进来,在旁边的旧木凳上坐下来。他没有追问,只是看著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林逸。“这姑娘,我记得。”他说,“那年你们在村里拍了不少东西。她还画了我。”
林逸记得。苏青在棲云村画了很多速写,其中有一幅是二叔在牛棚前餵牛。二叔当时不知道她在画什么,只觉得这姑娘蹲在那里好久了,就端了杯茶过去。她接过茶,笑著说谢谢叔叔,然后把速写本翻过来给二叔看。二叔看了很久,说:“画得真好。比我真人好看。”她说:“不,您真人比我画的好看。我画不出您眼角的皱纹。”
那是他们第一次去棲云村。她画了二叔,画了杨梅林,画了祠堂前的古榕树。那些画后来被陈溪掛在了祠堂的墙上。现在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他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翻到背面。她的字跡——星元物语·2023年春,摄於棲云村。字很小,但很清楚,是她一贯的风格。她喜欢在每张照片背面標註时间和地点,说有朝一日老了,翻开相册就能知道每一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二叔在旁边看著,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给牛添草。晚上露水重,得早添。倔崽子今天又跟隔壁那头顶角了,犟得很,跟你小时候一个样。”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逸一眼,“那姑娘要是哪天想来,你跟她说,二叔家的牛棚还在。她爱拍多久拍多久,我给她备茶。”
林逸没有说话。二叔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把相册收好,放回柜子里。剩下的杂物继续收拾——搪瓷缸洗乾净了可以用来装螺丝,断了柄的镰刀二叔说还能磨,电费单按年份排好扎紧,以后对帐用得上。一件一件,归置整齐。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灰色。海风停了,牛棚里传来二叔给牛添草的声音,竹耙翻动草料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等他忙完所有东西,直起腰,窗外已经全黑了。他走到牛棚前,月光正好,照在棚顶的瓦片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倔崽子躺在角落里,四条腿蜷在身下,下巴搁在前蹄上,眼睛半闭半睁。另一头牛站在它旁边,低著头,似乎在听它呼吸。
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照片的边缘。那张照片薄薄的,贴著他的体温。福鼎的夜很静,只有远处的海潮在低声呢喃。他在牛棚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杂物间的灯,走进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伸到牛棚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