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侯府。

夜深了。

府中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巡逻的卫兵踩著青石板路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迴荡,一下一下,像在敲木鱼。

冷幽忙碌到了深夜,才终於得以回到臥房。

这几个月侯爷不在,所有的事情全都由她一个人定夺。

西漠这么大,从军政到民生,从边防到內务,从官员任免到钱粮调度,每一件事都要经过她的手。她批公文批到手指发僵,见客见到口乾舌燥,连吃饭都是在案前匆匆扒几口,碗一推又接著忙。这使她实在忙得焦头烂额,有时候抬起头,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竟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东北方向的黑龙国,西面的斯哈哩国,都出了不少大事,也给西漠带来了不少压力。

所幸的是,东南的大干国並没有出什么么蛾子。

大干国不仅皇帝派天使送来了封赏,缉事厂也派人专程前来道贺。

甚至就连大干驻守在西漠边境的军队也抽调了不少,据说要去应对大干国內越演越烈的叛乱。这倒是使得西漠在南面的压力小了太多。

冷幽泡了个澡,放鬆了身心。

热水漫过肩头,蒸得她脸颊泛红,浑身酸软的筋骨在温热中一点点舒展开来。

她闭著眼靠在桶壁上,任水汽模糊了视线。

连日来的疲惫像泡在水里的墨,慢慢化开,散了。

然后她才来到大床上躺下,准备睡觉。

床是红木的,铺著厚厚的褥子,被褥是新晒过的,带著阳光的味道。

她躺进去,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张脸。

躺在床上时,冷幽终於没有再去想政务,而是开始想关於自己的事。

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女儿米浅梦。

以前在星魔海的时候,米浅梦就被称之为星魔海第一懒人。

而如今,这个称號已经变成了西漠第一懒人。

最初,冷幽是希望米浅梦和梁进在一起,而自己能够成为梁进的丈母娘。

那是最好的结果,女儿有了依靠,她也有了身份,一家人在西漠站稳脚跟,再也不用顛沛流离。她甚至暗示过米浅梦好几次,让她多去梁进面前走动,多和梁进说说话。

可谁知,米浅梦那孩子实在太懒,也一点不求上进。

她总是嗯嗯啊啊地答应,转头就忘了,躺在榻上吃零食看话本,一躺就是一整天。

她本跟梁进有些缘分,可最后却还是被她给浪费了。

梁进那样的人,身边什么时候缺过女人?

你不主动,別人就占了位置。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到了最后,冷幽也只能自己上,最终成为了梁进的情人,总算是为她和女儿在西漠之中得到了最大的靠山。

以前,她確实有些喜欢逼迫米浅梦上进。

让她练武,让她读书,让她学规矩,让她去结交权贵家的女儿。

她把自己年轻时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全都想让孩子再走一遍、再吃一遍,生怕孩子將来没有著落。但是到了现在,冷幽也不再逼迫女儿了。

女儿虽然懒,但是好歹除此之外也没有別的缺点了。

她不惹事,不闯祸,不跟人爭风吃醋,不仗著侯府的势欺负人。

她只是喜欢躺著,喜欢吃东西,喜欢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发呆。

这样活著,又有什么不好呢?

所以冷幽也想开了,只要女儿一生平安顺遂也就满足了,不再奢求女儿能够出人头地。

可是女儿也到了出嫁的年龄了。

冷幽也难免操心起女儿的婚事来。

身为西漠的二把手,她的女儿自然不能嫁得太差。

可她並不看好西漠本地的年轻人。

西漠歷史上被黑龙国、大干国相继统治过,甚至部分区域还被斯哈哩国统治过,而这些国家最后撤离西漠的时候,都会將西漠狠狠搜刮一遍。

这使得西漠积贫太久,但凡青年才俊都知晓留在西漠將没有未来和前途,所以都会往周边的三个国家跑,被三国吸收。

可以说,西漠早已经人才凋零。

本地那些世家子弟,要么紈絝,要么平庸,挑不出几个像样的。

虽然后有梁进横空出世,但梁进是个世人都无法预料的异数,並不能代表普遍情况。

那样的人,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

女儿要是照著梁进的標准去找,那这辈子都別想嫁出去了。

所以在冷幽心中,她比较倾向於为米浅梦寻找外地的青年才俊。

大干有科举,每三年一次,那些中了进士的年轻人,有的是才华,有的是前程。

黑龙国有草原,那里的贵族子弟从小骑马射箭,身体强壮,性格豪爽。

斯哈哩国有商道,那里的年轻商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家底殷实。

可是这样一来,她要么只能將米浅梦外嫁,要么只能招婿上门。

外嫁,女儿就要离开西漠,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受委屈了都没人替她出头。

招婿,又怕招来的人图的是侯府的权势,不是真心待女儿好。

可无论怎样看,都似乎各有利弊。

冷幽纠结犹豫了一阵,也没能想出个头绪来。

最终,她也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米浅梦穿著大红的嫁衣,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漫天黄沙里。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然而。

等到了半夜时分,冷幽忽然感觉有人坐在自己的床上!

她睡得並不沉,这些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让她养成了隨时保持警觉的习惯,哪怕在最放鬆的时候,也会有一根弦紧绷著。

可这个人坐上来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感党到。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没有衣袂带起的风声,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是凭空出现的,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这让冷幽瞬时汗毛倒竖。能够在她没有察觉的情况之下,来到她的床上,此人绝非寻常之辈!她的后背瞬间绷紧,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著危险。

“谁?!”

她猛地睁开眼。

与此同时內力也在一瞬间提升到了极致,就要朝著闯入自己臥房的不速之客发动进攻。

她的手掌已经蓄满了力,只差一个呼吸就能拍出去。

可当她看清楚对方之后,却又猛地停顿住。

“侯爷?”

此时坐在她床边的,竟然是梁进。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悄无声息地进了她的臥房,悄无声息地坐在她的床边,连床铺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只不过此时的梁进,外貌看上去落魄异常。

一身风尘,臭烘烘脏兮兮的,身上的衣衫襤褸得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头髮乱糟糟的,打了结,黏成一团一团的,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沙子。

甚至鬍鬚杂乱生长,下巴上、脸颊上、嘴唇上方,到处都是黑乎乎的一片,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他坐在那里,身上散发著一股浓烈的、混合著汗臭和沙土的气味。

宛如乞丐。

可偏偏他的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醒目。

冷幽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换了个人,又像是终於变回了自己。冷幽本想起身行礼。

可奈何她只穿了贴身衣物,这样显然是没办法行礼的,所以也只能继续缩在被子里,有些尷尬地望著梁进。

“侯爷,您终於回来了。”

“此行,可还顺利?”

她开口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

梁进依然没有看她,只是自顾说道:

“是啊,刚到。”

“这几个月,我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人……”

他讲他这一路的见闻,遇到过的人和事。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

讲他在沙漠里遇到的那个老人,老人如何收留他,如何给他水和食物,如何在他临走的前一夜安静地死去。

讲他在风沙里迷失方向,水囊空了,乾粮没了,骆驼都快走不动了,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沙漠里。也讲到了他在沙漠中遇到白苏尼一行人,最后去了莎兰国遗蹟,在那里生活的事。

讲那些从各地逃来的百姓,讲他们为什么离开家乡,讲他们如何在废墟里安家,讲他们如何在绝望中一点点建起新的生活。

还讲到了他对臣兹一家的拒绝,和亲眼目睹臣兹一家三口的惨死。

讲臣兹如何抱著小虫跑到他面前,如何把小虫递给他,如何倒下去,如何再也没起来。

也讲到了他为了寻找机缘,而耽搁了几分钟,导致小虫死在他的怀里。

最后也讲到了,他放弃了这次寻找机缘,解封实力,大开杀戒,杀死了所有骑手的事。

冷幽听完,不由得惋惜道:

“侯爷,没事的。”

“这一次没能寻找到机缘,我们继续为下一次寻找做准备。”

她以为梁进是在为失败而懊恼,以为他是因为没有得到机缘才半夜坐在她床边发呆。

梁进听到这里,终於转过头,看向了冷幽。

“谁说我没有寻找到机缘?”

他说道。

冷幽不由得一愣。

刚才梁进不是说,他在为臣兹唱完了那一首追悼歌之后,就放弃了此次寻找机缘的所有努力,彻底解封了实力吗?

他放弃了,又怎么能得到?

梁进却继续说道:

“当我一直苦寻的时候,我没能得到。”

“而当我彻底放下之后,我反而得到了。”

冷幽听到这里,有些不能理解梁进的话。

什么叫放下反而得到了?

那机缘又不是藏在沙子里,你放下铲子它就自己跳出来。

可她还是很认真地听著,她知晓梁进所讲的內容,等她以后也能达到梁进的境界时,或许能够有帮助。梁进接著说道:

“我以前模仿圣主可汗的道路,拋弃一切,甚至以一个全新的人“曾阿牛』来去追寻机缘。”“我以为,我足够卑微,足够接地气,我就能够看到那条通天之路。”

“所以当我是曾阿牛的时候,受苦受累,我坦然。受气受骂,我忍著。受欺受辱,我一笑了之。”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我一直想要做好曾阿牛,一心认为圣主可汗的道也適合我。”

“但最后,当臣兹一家死的时候,当小虫死的时候,连曾阿牛都忍不了了。”

“因为,曾阿牛不是圣主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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