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在商栈忙活的南澳税务司、財政司两位主事也走到近前,与金仁义互相见礼。

二人对金仁义解释,这处互市商栈,是官商合营的,由南澳出资,將李朝的人参、皮草、木材、纸张、棉布等集中採购。

南澳商人运来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等物,售予李朝商人,再向椒岛货栈购进人参皮草等运回南澳。“等等……”金仁义一脸莫名其妙,“既然李朝商人和南澳商人都能自由登岛,人参皮草等物何必大费周章由商栈过手,直接让商贩自由採买就是。”

財政司主事道:“人参、皮草等是椒岛互市最重要的货品,同时也是辽东特產。

我官方大量採购,能令市场上货源减少,商贩即便绕过椒岛,在李朝別处也无货可买,就算能买到,也是质差量少。

这是遏制走私,管控进出口的一个手段。”

金仁义冷笑一声:“都互市了,还提什么遏制走私,管控出口,岂不貽笑大方?”

纪白摇头道:“非也。南澳虽与李朝互市,可有所为,有所不为。

铁器、硝石、硫磺、粮食、兵法、堪舆图等都禁止出口。

南澳商船每船配有船引,自闽粤出港时,从椒岛入港时,都有税务司海关吏员负责检查。”税务司主事点点头,补充道:“这套什么能卖,什么不能卖的规矩,税务司叫做“黑白名单』制度。”他说这一招手,手下递来一个册子,交给金仁义。

金仁义接过一看,微感吃惊,只见那册子有几千字,写的极端详细。

管制物品分好几个大类,又分进口出口。

各式兵器、甲冑、火器分门別类地列举就算了,竞將水牛角也列上了黑名单,这是大弓的主材,能想到这一点,可见清单列的算是用心。

再往下看,金仁义的脸色渐渐不好:“怎么铁锅、铁犁、剪刀、镰刀也列上了黑名单?

还有大黄、甘草、羌活、麻黄……怎么连普通的药材也禁售?”

財政司主事笑著道:“那可不是普通药材,这些都是急救、防疫、治伤的大宗药材,建奴没了这些东西,打仗受伤,可就没得治了。

铁锅、铁犁之类的也是同理,这些虽是民用器物,却是铁器,容易被建奴买去,熔炼重铸为兵器,所以也在黑名单上。”

金仁义气得七窍生烟,怒道:“那你让我李朝百姓怎么办?”

从今往后,整个东北地区的贸易链条就是:建奴与李朝互市,李朝与椒岛互市。

椒岛不卖这些东西,本意是限制建奴,可首当其衝被限制的,就是居中的李朝。

建奴好歹还有归化城(今呼和浩特)做贸易节点,通过建奴与蒙古互市,蒙古与晋商互市的手段,获取大明物资。

李朝可就只有对大明贸易一条线,铁锅、铁犁这种东西看著没技术含量,实际上李朝自给率极低,五到七成都要依赖大明供给。

以往朝鲜使团到了大明,必大量採购这些铁器。

而大黄、甘草之类的中药材则更离谱,李朝完全不產,百分之百来自大明。

如今流入端掐断,一年之內,李朝防疫体系就会崩溃,三年之內,人口就会大减,国力衰退。纪白接过话头道:“在黑白名单之外,还有灰名单,如果这些药材、铁器能得有效监管,那么我方便將其加入灰名单,允许在监管之下,少量卖出。

所以本使才出访贵国,希望贵国能与我方配合,奈何贵国君臣只知空谈理义,狗咬……”

“咳,咳!”两位主事一起乾咳,让纪白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

金仁义心道:“李朝海岸线蜿蜒曲折,多的是走私商埠,即便南澳禁运,也有的是人鋌而走险。”想到此处,他心下稍安,拿起黑白名单,阴阳怪气道:“我看贵方把丝绸放在白名单中了,可是认为建奴拿到丝绸,不能化为战力,只能穿著显摆?”

“正是。”

“哼,肤浅!”金仁义不屑地冷哼一声,“尔等不会以为建奴大力购买丝绸,真是为了彰显身份財力吧?

丝绸在草原上,是比白银、黄金还要贵重之物。

那些丝绸,绝大部分都赏赐蒙古王公了,换取蒙古的结盟支持!

建奴被大明封锁禁运了十多年,早就被逼得能自己產铁,不能自產的就是丝绸。

在归化城、中江等几处互市中,歷来也是丝绸买得最多,粮食都排在丝绸后面。”

出乎金仁义意料的是,南澳主事的表情毫无波动。

“我们知道。”纪白淡淡道。

“那你们还一意孤行?”

纪白道:“舵公说过,全部禁运,等於全都不禁,大明就严禁蒙古向建奴转卖物资,尊使看可止住了吗?”

税务司主事隨手拿了根人参,在手中摆弄:“南澳海关专查走私,这事我们最清楚。

在开建椒岛互市前,舵公就在海关总署说过,李朝海岸线漫长,想完全禁绝走私是做不到的,远的不说,皮岛的毛文龙就参与走私。

杀了毛文龙,灭了皮岛,登莱水师也能接手走私。

灭了登莱水师,胶东的商贾们还能接著走私,根本就无穷无尽。

与其花大力气强禁,不如用经济手段管控,说直白些,就是互市。

但互市了,只买不卖也不行,因为白银流入建奴,建奴还能用这银子去归化城找晋商购买需要的物资。所以“黑名单』上,並不是货物越多越好,相反,严禁贩运的货物要儘量少。

舵公说了,越是行政手段用的多,实际效果就越是差;越是经济手段用的多,越是能事半功倍……”金仁义讽刺道:“张嘴闭嘴舵公说,你们都是舵公的传声筒吗?”

税务司主事笑著拱手道:“哎呦,您谬讚了!”

金仁义一时怀疑这个主事脑子有问题,好赖话听不明白。

税务司主事把人参放回原处,请金仁义在一旁茶摊坐著说。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著道:“舵公说,即便椒岛互市管控的尽善尽美,也拦不住建奴去找晋商做生意。

椒岛铁器、药材、火药管控的越是厉害,归化城、张家口一带,这些物资就越贵,晋商越是会鋌而走险的大批量出口,这就是市场调节。

所以在椒岛,我们要保持贸易顺差。

既然要保持顺差,就不能禁的太狠,尤其是丝绸这种建奴刚需,又不能直接形成战斗力,又是高附加值的商品,必须多卖。

建奴越在椒岛做生意,手里的银子越少,越难以向晋商採购,形成正向循环。

同时,椒岛大量收购人参、皮草,让建奴也难以和晋商以物易物。

而且丝绸多產自江南,走海运到椒岛,比走陆运到张家口,便宜的多,从价格上,也是椒岛占优,让晋商丝绸更无竞爭优势,加强椒岛的贸易顺差。

除了丝绸外,椒岛还有冰糖、白糖、红糖、蜜酒,还有犀角、象牙、香料等南洋奇珍。

笼统地说,就是对百姓和对贵族的奢侈品,绝大多数都是建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稀罕货。舵公说,建奴铁骑的战斗力,来源於其艰苦卓绝的生存环境,在於其不打就会饿死冻死的生存危机。我们用这些奢侈品来腐化建奴,消磨他们的战斗意志,同时进一步確保贸易顺差。”

“这……这,啊?”金仁义已听得有些懵了。

税务司主事叫手下取来纸笔,完整地把货物、银两的流动画出来,又把这套体系重新讲了一遍。“啪嗒。”一枚银灿灿的银子,落到桌上。

金仁义一看,发现那是一枚做工精美的银幣,表面光滑,花纹复杂,一面印了艘三桅福船,阳光下闪著莹润宝光。

財政司主事道:“椒岛互市,使用南澳银元结算,这是在贸易战之外,用金融战的方式,继续给建奴抽血的办法。”

金仁义听了太多奇谈怪论,已觉得脑仁疼,按著太阳穴道:“这又是何意?”

於是財政司主事又接过纸笔,把交易成本、货幣霸权、良幣驱逐劣幣、铸幣税相关的东西又讲一遍。这一套理论现在正在江西实地上演著。

金仁义拿过两张纸,仔细研究了许久,他自负聪明,十岁不到,便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可此时也阵阵头痛,许久后,他终於看出一点门道。

“不对啊!这所谓“贸易顺差』的法子,怎么还是针对我李朝?”

“对嘍。毕竞贵国是南澳与建奴的中间商,双方任何贸易行为,都势必会先波及贵国,这没办法。”“你!你们欺人太甚!”金仁义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我我……”

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到如何应对。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朝堂强令,民间不许与椒岛贸易。

可乙丑胡乱之后,李朝北方两道实力大跌,仅剩的兵员守土都困难,想抓走私绝无可能。

而李朝水师也快被消灭殆尽,海上也拿走私没办法。

而偏偏李朝的主要贸易货物,人参皮草都出產於北方两道,或者说的更直白点,大部分就是建奴八旗官商卖的。

纪白悠悠道:“我猜尊使可能在想,海上打不贏南澳,就从陆上禁止通商。”

金仁义被戳穿心思,只能一声冷哼掩饰尷尬。

纪白用茶杯盖撇了撇茶叶,平静说道:“舵公最看不得別人闭关锁国,李朝要不识好歹,我们就会用坚船利炮,把贵国的国门打开。”

金仁义气得面色通红,隨即纵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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