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江西门而出的一共百余骑,跑在最前的就是大金镇江守將楞额礼。

天启元年,阿敏在被轰死后,镇江一度废度弃。

后来到了天启五年,皇太极进攻李朝时,镇江作为鸭绿江边大城又被重建。

待与李朝签订兄弟之盟,开放中江互市后,楞额礼就作为新的镇江守將,驻守此地,就负责监视李朝,並清剿东江镇势力。

別看他驻地在小小镇江城中,可权势很大,是大金八大臣之一,女真语叫八大“固山额真”。楞额礼在八大臣中,主管正黄旗事务,深得皇太极信任,整个鸭绿江沿岸的金军都由他节制。驻守镇江的这些年,他屡屡率兵袭杀上岸明军,死在其刀下的东江镇军民不下千人。

若一切顺利,未来攻占皮岛,砍下毛文龙人头的,也该是他。

可惜……

今晨的一轮炮响打碎了他建功立业的美梦。

南澳舰队开炮时,楞额礼尚在睡梦中,等被炮声惊醒,整个镇江城已是天崩地裂!

目之所及全是硝烟尘土,侍卫、家人、奴僕在四下逃窜,双耳被炮击声震得嗡鸣不绝。

整个镇江城的防御体系被瞬间摧毁,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完全是一盘散沙,根本没有一点应对、抵抗的余地。

楞额礼驍勇善战,攻李朝时,数次以少胜多,取得大捷,然而在如惊雷一般的炮击天威面前,也只有逃跑的份。

好不容易聚齐百余残兵,从西门逃出镇江城。

楞额礼双手已被冷汗浸透,甚至握不住韁绳,心臟在胸膛中疯狂跳动。

他在疾驰的马上回神凝望,只见云雾已被大火染成诡异的橘红,天空上,炮弹带起烟跡,像无数条窜入镇江的毒蛇。

即便到了城外,也不时有小块石子掉落,把地面砸起尘土。

传言中那砸死了阿敏的西城楼被硝烟、火光映衬著,仿佛正摇摇欲坠。

楞额礼一阵胆寒,连忙催动战马,赶紧逃命。

女真兵骑术精湛,不少人也在回头眺望,看到了江面上翻涌的云雾,还有那搅动风雨的恐怖阴影,顿时嚇得魂不附体。

有人用女真语惊恐地喊道:“走蛟了!”

另一个女真兵大声道:“要说是龙!”

“对,是龙,是龙!”其余女真兵纷纷应和。

走蛟是大明江南的迷信说法,传言蛇修炼五百年成虺,虺修炼五百年成蛟,蛟修炼一千年成龙。成龙前,蛟必须沿江河入海渡劫,这就叫走蛟。

传言走蛟时,必定会暴雨倾盆,雷电交加,江上会有洪水漩涡,能轻易冲毁桥樑、堤坝。

若目击此景,还得避讖,不能称“蛟”,更不能说“蛇”,得说“好大一条龙”,否则必被报復!辽东苦寒,地广人稀,本身也有诸多精怪传说。

其中又以龙蛟传说最多,譬如禿尾巴老李就在辽地流传甚广,故辽东诸多地名都以龙蛟命名,比如黑龙江、蛟河、龙潭山等。

此地是三民族交融之地,女真士兵受这些传说影响很大,此时连忙避讖。

按说女真兵就算再害怕,舰炮和龙息总能分得清,可他们从睡梦中惊醒,头脑本就不清。

再加一百四十多门大炮轮射,其气势已超出普通人对火炮威力的认知。

而且舰队被薄雾、硝烟笼罩,朦朦朧朧,视觉效果极为骇人。

心中惊惧之下,自然胡言乱语。

楞额礼专心逃命,此时已顾不上手下扯蛟龙鬼神了,即便是他自己,心中都隱隱有些怀疑。哪怕是当年的海疯狗林浅要毁掉镇江,也得一个晚上,而云雾那巨大阴影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將镇江轰成一片废墟,这等伟力,当真是人能做到的吗?

楞额礼率领手下沿官道向西北奔驰,马速飞快,转眼已奔出了三里地。

隔这么远,炮击声已小许多,地面也不再剧烈震颤。

楞额礼全身一阵阵的往外冒冷汗,明明已脱离险境,可他心中还是忧惧万分。

越往前跑,他心中惊恐之感越强。

转眼跑出五里,他恐惧感已达顶峰,这个距离已脱险,想必就算是蛟龙也过不来了,他刚要下令停步,只见面前官道上,一根粗麻绳猛的绷直,带起一溜尘土!

绊马索!

楞额礼双目圆睁,刚要喊话,胯下坐骑马失前蹄,直接栽倒在地。

极速奔驰下,战马前倒,骑手哪怕不死,也是骨断筋折。

可楞额礼骑术惊人,落马的一瞬间便把脚抽出马澄,在地上顺势一个翻滚卸力,竟纹丝未损的站了起来他身后,战马嘶鸣、跌倒,士兵惨叫、筋骨断裂之声不绝。

官道两侧林中,密集脚步和喊杀声传来,紧接著是弓弦颤动声,耳畔箭矢飞掠的嗖嗖声传来。楞额礼向四周望去,浑身鸡皮疙瘩骤起,只见伏兵约有四五百人,甲冑精良,不是皮岛那群残兵败將。而他和部下都是仓皇出逃,没穿甲冑,不少人甚至没有兵刃,弓箭更是全在马上,此刻也拿不到。可怜这些正黄旗的女真勇士,各个弓马嫻熟,有斩將夺旗之勇,却被人当傻麅子一样射杀。而毛文龙冲在最前,浑身披掛布面铁甲,手持一长柄大刀,大开大合,舞得虎虎生风,一刀劈下,韃子兵无不血肉横飞。

很快,毛文龙半个身子就被鲜血染红,浑身杀气腾腾,宛如一尊杀神。

毛家军紧跟在毛文龙身后,他的几个义子、养孙,各个武力惊人,杀手无寸铁的女真兵,仿若砍瓜切菜。

耿仲明使一桿长枪,枪芒点点,去若游龙,把遇到的韃子一一刺死。

而孔有德更为生猛,使一张水牛角大弓,射箭极快,几乎百发百中,杀人如喝水。

他见毛文龙衝上,乾脆將大弓一丟,提著长柄刀就衝上,专挑人多、有抵抗的地方去,几下便杀得人头滚滚,將好不容易聚起的韃子兵杀散。

孔有德越战越猛,彷如蛮荒凶兽,所到之处,像是滚水融雪一样,韃子纷纷退却。

身为辽人,弓马骑射就是立身本领,不分军民,几乎人人都会。

而孔有德之前又是矿工,虽然带个工字,但不是工匠,那是实打实的亡命徒,探矿脉、凿石头的日子,还没有和山贼、野兽、盗匪廝杀的日子长,抡大刀比抡锤子嫻熟的多。

毛文龙认得这些子孙,基本全是矿工、盐工、船工、猎户出身,可能人品有缺,但武力是个顶个的强。在诸多悍勇之士中,孔有德又號称东江镇第一猛將,连李朝人都称讚此人“勇冠诸军,临战必先登”。这群猛人在东江镇盘踞多年,未建大功,名声不显,一大重要原因,就是军械用度不足。

和建奴野战,缺战马。

攻建奴城池,缺云梯、衝车、火炮。

想练兵,缺军餉、军粮,还缺刀枪鎧甲。

一言以蔽之,除了个人勇武外,什么都缺。

连孔有德在东江镇时,也只有一身旧铁甲,普通士兵则只有一身布衣,武器只有木棍、锈刀,最惨时,每天就吃一碗粥,士兵饿得路都走不动。

带著这群饿浮之兵,怎么打仗?

上了岸,士兵不譁变去当难民,已算是治军有方了。

而南澳舰队横扫李朝全罗道、庆尚道水师,缴获武器、甲冑无数。

这些粗製滥造的冷兵器,南澳军根本看不上,也和南澳军作战体系不符,就连南澳守备军都不屑於用。是以物资缴获之后,都堆在济州岛,本来是在库房吃一辈子灰的命运。

结果林浅批准了与毛文龙的合作,白清便把这些物资给了毛文龙。

毛文龙得了南澳军看不上的这些破铜烂铁,顿时如获至宝,以此把精锐全部武装完毕。

所谓“皇帝不差饿兵”,白清又调了不少军粮给东江镇。

那些粮袋子上都打著水真腊特许农垦公司的戳记,不仅標记產粮年月,还標註了米的品种为“九二米”,甚至標记出自哪一个垦区,哪一个里甲。

东江镇军民看不懂“水真腊”、“公司”、“九二米”是什么意思,但吃到第一口大米饭时,不少人眼泪都下来了。

这粮食竞然是半糙米!

別说在皮岛的日子,不少穷苦士兵,这辈子都没吃过半糙米!

明军士兵的制式口粮是糙米,就是脱了壳的水稻,完全不碾磨,因为保留了糠皮、米皮和胚芽,所以口感粗糙,有明显糠味。

糙米又分新糙米和陈糙米,顾名思义,就是放久了的糙米,陈糙米放的足够久,就是霉米。而东江镇士兵之前从大明得来的军粮,歷来是陈糙米加霉米再加一点沙子,这东西和好吃已不沾边,只能皱著眉头往肚子里噎,维持饿不死。

而南澳军的军粮,不仅不陈不霉无沙,而且在糙米之上去了大部分粗糠。

吃起来不牙惨,咽下去不拉嗓子,嘴里还有股米香,而且越嚼越香!

东江军叫这种米是半糙米,是因为其在糙米的基础上,多碾了一道。

南澳叫这种米为“九二米”,是因为一百斤糙米,经二道碾压后,大约会损失八斤的粗糠,剩大约九十二斤纯米。

九二米做军粮,最大的好处就是耐储。

糙米的糠层富含油脂,放几个月就容易生虫、发霉,明军一直要储新吃旧,那些旧米就是这么来的。还有,九二米去了粗糠纤维,吃了不容易腹胀,也有利於保持军队战斗力。

另外,九二米没有粗糠,吸水快,还省柴火,毕竟这年代,不是只缺粮食,柴火更缺。

在白清的物资支援下,这些上岸的精锐算是结结实实的吃了小半个月的饱饭,一个个都在心里憋著一股劲,一定要痛杀韃子,不辜负肚子里的粮食!

楞额礼也是久经战阵的猛將,绊马索也不可能把一百多骑全部绊倒。

这场仗本来还有得打,没成想东江军士气太盛,一个个都悍不畏死的猛打猛衝。

愣是把女真兵砍杀懵了,没有反抗之力,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聚集,列阵!”

见手下各自为战,被人逐个击破,楞额礼大声呼號。

可不仅没多少女真兵听他的,反而被毛文龙听到,狞笑著提大刀走来。

楞额礼上了火气,提腰刀迎战,以短攻长,竟打得毛文龙连连后退。

孔有德见状挥舞大刀攻来,一刀便把楞额礼打得脚步跟蹌,紧接著一刀斜撩。

只听噗吡一声,楞额礼右臂飞上半空,鲜血飞溅,他面白如纸,捂著创口,连连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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