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那天晚上没睡好。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

给谭耀宗。

一个被师兄砍过的人,逃了三十年,每年清明还要给师兄摆一桌菜。

这什么关係?

林晓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想不通,乾脆不想了。

闹钟响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分。

林晓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长袖出门。

潮州的凌晨比广州冷,风从韩江方向吹过来,带著水汽。

四点二十五分,他到了早市。

整条街还没亮灯,只有几个卖水產的摊位在卸货。

拐角那个位置,灶头已经支起来了。

老头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两个搪瓷盆。

一个盆里泡著米,另一个也泡著-米。

林晓走过去,没出声,在旁边站著。

老头也没抬头。

“你看那个盆。”

林晓蹲下去。

左边的盆里是粳米,颗粒圆短,泡在水里已经微微发胀。右边是丝苗米,细长,水还是清的。

“粳米三点半泡的,丝苗米四点泡的。”

林晓在心里算了一下。

粳米泡了快一个小时,丝苗米泡了二十五分钟。

跟昨天老头说的时间对得上。

老头站起来,开火。

灶头是改装过的。底座用红砖垒的,上面架了一口铸铁锅,锅壁很厚,至少有五毫米。煤气罐连著两个灶眼,一大一小。

大火先烧水。

锅里的水是提前量好的。林晓目测了一下,大概六升左右。

水烧开的时候,老头把粳米从盆里捞出来,沥了一下水,倒进锅里。

没用漏勺,直接用手捞的。

手伸进凉水盆里把米攥出来,在掌心顛了两下,倒进去。

“你自己店里下米怎么下的?”

林晓没想到他突然问自己,愣了一秒。

“连水一起倒进去。”

老头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已经是回答了——他把盆里的泡米水倒进了下水道。

“泡米水不要。”

“为什么?”

“你泡完米,闻一下那个水。”

林晓回忆了一下自己泡米的场景。

泡完之后水会发白,有一股淡淡的米糠味。

“米糠味会影响粥的底味?”

老头没接这个茬。

粳米下锅之后,他左手扶著锅沿,右手用一根木勺沿著锅底画圈搅。

搅的速度很慢,五秒钟一圈。

林晓数了一下,搅了整整十二圈,老头停下来,盖上锅盖。

“大火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老头去处理鱼了。

砧板上放著一条巴掌大的黄脚立,已经去鳞去腮。

老头一刀从鱼背切下去,贴著脊骨片,片出两块鱼肉。

刀工极快,三刀完事。

鱼骨扔进一个小奶锅里,加冷水,开小火。

“鱼骨汤另外熬?”

“嫁。”

林晓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潮汕话,意思是“对”。

三分钟到了,老头掀开锅盖。

锅里的粳米已经开始翻滚,米粒边缘有一点点散开的跡象,但还没有完全开花。

老头把沥过水的丝苗米倒了进去。

这次下米之后,他把火调小了一档。

右手的木勺又开始画圈,但方向反过来了,从顺时针变成逆时针。

林晓看得很仔细。

“方向有讲究?”

“粳米出胶靠顺,丝苗散形靠逆。”

这话信息量太大了。

粳米淀粉含量高,顺时针搅动可以加速摩擦出胶,让粥底变得浓稠。

丝苗米直链淀粉多,逆时针搅动可以让米粒均匀受热,散开但不碎。

林晓在系统面板上疯狂做笔记。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新的烹飪技法信息。是否录入?】

录入,必须录入。

老头继续搅粥。

每搅三十秒,停十秒,看一眼锅里的状態,再继续。

整个过程他没看过一次表,全凭手感和那一眼的判断。

十五分钟后,锅里的粥开始变样了。

米粒在水中悬浮著,一半散了,一半还维持著形状。粥水变成了乳白色,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看到没有?”

“看到了。”

“这个状態叫半生熟。”老头把火再调小一级,“半生熟的时候关键来了。接下来十分钟不能搅。”

“不搅?”

“搅就糊了。”

他之前煮粥,一直是全程搅动。

系统给的菜谱上写的也是“持续搅拌防止糊底”。

但老头的做法完全相反——前期搅,中间停。

“那糊底怎么办?”

老头拍了一下铸铁锅的边沿。

“这口锅三十斤,壁厚,蓄热均匀。你用薄锅当然要一直搅,铸铁锅不用。”

锅的差別。

林晓之前一直没注意过这个变量。

他店里用的是不锈钢汤桶,导热快但散热也快,温度不稳定。所以必须持续搅拌才能避免局部过热。

但铸铁锅的蓄热性好,锅底温度均匀,停搅之后反而能让米粒自然膨胀,不受外力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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