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琴歌（上）
“下面插播一则新闻。今日凌晨，我市六峰山树林里发现几块男性骸骨，皆存在大量野猪撕咬的痕迹。经鉴定，骸骨所属者正是xx高中失踪的学生张某。因为夜晚的暴雨，现场痕迹破坏严重，已无法准确还原其死亡原因。仅根据找到的张某骸骨推测，其可能是突然遭遇野猪的袭击，不幸身亡……”
我沉默不语地看着电视上的晨间新闻，内心百感交集。
张曦的死，牵连了很多人。
首当其冲的是带队老师李峰。
他明知木桥危险却不制止学生走上去，放任不管，造成学生死亡的后果，构成了故意伤害罪中的间接故意，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马上就要去牢里蹲着了。
校长周益延也因没有担负起对学生的管理职责，导致学生死亡，同样需要被追究刑事责任。
目前已被带走，职位空缺由其他学校调来的一位德高望重的新校长接替。
而我却跟没事人一样，生活正常得都有点不正常。
我清楚，如果不是依彤，对我而言，事情断不会这么简单收场。我的生活必然也因此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在矿洞里，她告诉我，任何人问起张曦的事情，你就一口咬定：那天落水后，你只找到了我，随后就一直和我待在一起。
直到获救，张曦自始至终都没出现过。
剩下的，交给我爸爸去处理。相信我，你会没事的……
你永远不知道依彤的能量究竟有多大，她保你平安，那就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虽说张曦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但亲手杀人的感觉对普通高中生而言，实在过于难以承受。
事情发生后，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当时残暴的场景，手上仿佛还流淌着那粘稠恶心的血液，忍不住一阵作呕。
好在当晚，我被依彤温柔以待过。回味起她带给我的抚慰，便能让我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现在，经历了那么多后，我和依彤的关系已经非比寻常。用“朋友”形容自然太浅了，不少老夫老妻都没我们之间这么情深义重。
然而，虽然我俩无比亲近，但每当她满怀热情又小心翼翼地在我面前试探那最后一层窗户纸时，我却往往避而不谈，不肯直接捅破。
我总觉得，家世地位的巨大差距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我只会给她不可估量的前途徒增累赘。
这种时候，依彤总是幽幽地看着我，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与不解。
但从来没透露过一丝责备的意味，永远都充满了无限的包容。
她耐心地等待着，一次又一次地给我创造机会，对我的胆小与逃避从不生气或放弃，仿佛此生已经认定我一人了。
我真想为这该死的懦弱扇自己两巴掌，把人家好姑娘折腾成什么样了？
但我始终跨不过那道坎，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随着时间流逝，事件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某一天，校庆晚会的消息突然像风一样吹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
对学生们而言，晚会不光可以一晚上不上课，更是一个大饱眼福的好机会。
平心而论，就学生们那些业余得不能再业余的才艺，除了厉害的艺术特长生，有多少是值得一看的？
当然，大多数人也不是奔着欣赏别人的才艺去的。有多少人有鉴赏艺术的闲情雅致呢？
至于真正的目的嘛，懂得都懂……
当然是冲着帅哥美女去的呀！
美色这种东西嘛，雅俗共赏。上至六旬老头老太。下至六年级小男生小女生，谁不喜欢好看的异性呢？
你想想，各大短视频平台，乃至一些闲得蛋疼的新闻媒体，无论内容有多无聊多没意义，不都喜欢拿帅哥美女作噱头，吸引流量吗？
关键是这招屡试不爽，大家一边骂一边看得起劲，多少年了都这样。
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校庆晚会上，男生们一般要么昏昏欲睡，要么交头接耳，要么偷偷玩手机。
只有一种情况，能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自己手中的事，把目光重新聚焦在舞台上。
那就是有衣着清凉的女菩萨上场了。
去年高一军训汇演的时候，我刚被拉到太阳下晒了一天，人都被烤麻了，坐在台下昏昏欲睡。
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位穿着华贵的晚礼服，露出两条雪白藕臂的美女主持人迈着优雅的步伐，徐徐在台上走过，顿时就精神了。
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目光望眼欲穿，软塌塌的腰杆也挺得直直的，仿佛一下子换成了钢铁脊梁。
有意思的是，我身边所有男生，无一例外，表现都和我如出一辙。
几十条蔫了吧唧的汉子，在一刹那突然齐刷刷地坐直坐正，向台上行注目礼，那场面实在是颇为壮观。
心有灵犀一点通。
男人嘛，都能互相理解那点小心思，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取笑彼此，默契得就像提前商量好了一样，不约而同地死死盯着美女主持人雍容华贵的气质，化了淡妆的天仙般的容颜，和那裁剪得体的高档晚礼服下，被包裹得凹凸有致的玲珑曲线。
眼睛瞪着，目光如炬，一眨不眨，仿佛眨一下眼就是巨大的损失。
哪怕美女主持人用甜润又清冷的嗓音报完幕后，提着裙摆，高跟鞋“哒哒”地走下台阶，男生们依然盯着她不放，直到那道倩影彻底消失在屏风后才惺惺地转头，意犹未尽。
那个晚上，军训汇演的节目已经不重要了，大家讨论的话题全是关于那个美女主持人的。
即使开学后，相关的议论声仍旧不绝于耳。
在男生寝室里，在课间走廊上，在夜深人静时每个雄性动物熊熊燃烧的心中。
有人拍摄了她的视频与照片，凭此一度成为校园里的大哥级人物。
无数男生恨不得在他们面前下跪磕头，甚至出钱悬赏，只为将美女主持人的曼妙身影永远留存在自己的手机存储中，以备不时之需。
她刚入高中时就惊艳了所有人，以至于我认定：即使再次看到她，也只可能是在学校举办的一些重大活动上，或者其他一些隆重的场合。
如果能在校园里偶遇，已是我走了八辈子的狗屎运，更别提她会多看我一眼了，做春梦都不敢这么想。
但命运就是这么神奇，高二时我和那位美女主持人成为了同班同学，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煞是养眼。
而且当初不敢奢望的“多看我一眼”，已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依彤每天看我那眼神，哪里只多看了一眼啊！秋波频传，婉转哀怨，如泣如诉，都快成望夫石了好吗！
我是脱敏了，无动于衷。
换成其他男生被依彤大美女看上一眼，估计会激动得当场射一裤裆。
有女朋友的直接分手，没女朋友的再也没兴趣找其他女生谈恋爱了。
至于其他男生争先恐后如饿狼扑食般搜寻的丁依彤照片，在她本人面前待惯的我已是不屑一顾，甚至开始无法理解他们的狂热行为。
那些照片，基本都是依彤穿晚礼服当主持人，或者弹钢琴的场景。
尺度最大的，应该就是她军训时因衣服太过宽松，弯腰时露出了两抹莹润洁白。
但由于太过有料，加上光线角度因素，那浅浅露出的一小部分竟也形成了一道深深的阴影。
第一次看见的人无不大声惊呼，鼻血横流，疯狂长按屏幕点击保存，生怕再也见不到这难得的春光。
呃，其实我不仅看过山峦的全貌，还在其主人的引导下亲手探索了一番……
但这点我坚决不能让别人知道，为了我的人生安全着想。我可不想一进学校就被什么心生嫉妒的男生刺杀……
回到照片，我手上的那些可比目前市面上流传的所有照片都劲爆得多。
而且是第一手资料，独家内容。
要是像那些偷拍丁依彤照片的人那样，在学校里私下兜售，估计能月入过万，也会让无数男生精尽人亡。
我手上的藏品，自然是当初蠢得可爱的小依彤给我发的黑丝照啦！
但我相当有原则，这东西无论是谁，无论拿什么来换，我都不会泄露出去。依彤那么信任我，我怎么能利用她为自己谋利呢？
而且凭我们俩现在的关系，如果我想看，只要向她随口提一句，依彤自会乐颠颠地按我的要求，回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迅速穿上指定的服装拍照发给我。
晚礼服，黑丝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
名门贵女出身的她，衣柜里有各种眼花缭乱的高档衣服，各种风格随意切换。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做不到。
当然，我倒是没有再跟她要过照片，除了她之前主动发过来的黑丝照。
每天都能看到真人，何苦对着小小的手机屏幕死磕不放呢？
哎，我真是一个幸福的男生，和大校花如此亲近。不像别人，费尽心思就为了看点校花的边角料，既好笑又可怜。
除了依彤以外，她的好闺蜜，另一位名声响当当的校花，颖儿，也是校庆晚会上众人目光聚集的焦点。
她是那种明媚的太阳，享受在聚光灯下被人追捧的感觉。
去年的社团招新表演上，她穿着热辣的露脐小吊带，和好几个女生一起在舞蹈社场地上跳韩舞，导致舞蹈社一家独大，被围得水泄不通。
尽管因为刚入社不能站C位，但她少女偶像般的容貌和舞姿很快就吸引了每一位围观者的目光，导致真正的C位反而尴尬得无人问津。
这次的校庆晚会，给了颖儿更大的舞台，在全校师生面前亮相。
高二的她也凭借技压群芳的舞蹈技术，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舞蹈社社长，C位自然是独属于她的了。
校花的名号也为她奠定了坚实的群众基础，期待值拉满。
对她而言，天时地利人和，万事俱备。
因此，颖儿不止一次兴致勃勃地跟我说，她要憋个大招，让全校师生，乃至往后新加入的学弟学妹们，都对她林颖儿的大名如雷贯耳。
虽然写不进校史，但她要用最精彩的表演，把自己的形象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流芳百世。
我看着颖儿两眼放光的憧憬模样，尽管内心的确认可她的实力，但还是习惯性地出言嘲讽。
“憋个大招？就你？别到时候拉了坨大的吧！”
颖儿立刻收起满脸的阳光灿烂，转过头怒视着我，伸手要揪我的耳朵。
我连连后退，摆着手赔笑。
“哎哎哎，错了错了，颖女侠手下留情。我其实很期待你的表演的，可否提前透露点消息呢？”
颖儿这才收起了杀心，趾高气扬又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说道。
“那你就期待着吧！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关系再铁都不行。”
哎，这家伙就喜欢到处大嘴巴吊人胃口，真问起来又守口如瓶，一点都不透露，纯纯的傲娇性格。
“随你，别穿太暴露就行，省得被那么多人盯着不放，我都替你觉得别扭。”
“哦？你是不是在吃醋啊？”
颖儿的小脸立刻变得玩味起来，嘴角一勾，尾音上扬。
“那去年我在社团招新跳舞的时候，某人不就是这么直直地盯着我看吗？怎么？自己看过瘾了就不许别人看了，想吃独食是吧？”
我无语，懒得辩解，随口调戏道。
“去年我都还不认识你吧，你怎么就在茫茫人海里一眼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呢？是不是那时起就开始暗恋我了？”
话音刚落，我就被颖儿娇斥着跳起来狠狠地暴击。
打是亲，骂是爱。
我暗暗腹诽道，用精神胜利法减轻脑袋上的阵痛。
然而，就当我以为可以美美地坐享校花们精彩的表演时，晚会策划跟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卧槽，我也要上台？真的假的？”
看着节目单上“街头健身社”的名字赫然在列，我满脸不可置信。
不是哥们，我当初只是为了挤出更多健身时间才创立的这个空壳社团，除了我根本空无一人啊！我拿什么给你表演？
我立即起身，准备去找策划老师理论一番，却被凑过来的林颖儿一阵丧心病狂的大笑止住了脚步。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小淫贼你这是被迫营业了？表演什么？脱了衣服当鸭子展示给大家看吗？那我很期待了……”
我又气又羞，嘴唇都在上下颤抖。
“你少来！我当鸭子？那你又能好到哪去？”
“呦呦呦，先急着下定论。据我所知，你那个街头健身社好像就你一个人吧？我到要看看你能掀起多大的浪花。真没活整了，你就听姐的。到时候在台上，把衣服裤子全脱了，用精油往身上浇，然后摆那种健美先生的pose。啧啧，相信我，喜剧效果绝对比春晚小品好一百倍。全校都会记住，校庆晚会上有你程杰这么一颗小丑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哎，说不定你会被马戏团的星探看上呢……”
我突然决定不去找策划老师了，给大伙露两手。晚会上，我要用实际行动狠狠打颖儿的脸，让她笑得这么猖狂，气煞我也！
颖儿的舞蹈由于是团体类节目，需要在放学后去舞蹈室排练。
依彤的钢琴技艺早已炉火纯青，校庆晚会的舞台对她而言简直就是毛毛雨，无需多练。
至于我，健身这种东西功在平时，这么几天时间也没必要再练了，不如吃好睡好来得有用。
依彤作为颖儿的好闺蜜，自然会在放学后去舞蹈室门口等她一起离校。
而我，则是在颖儿的威逼之下，不得不放弃宝贵的游戏时间，等她排练完陪她一起回家。
颖儿还吩咐我在等待过程中帮她写作业。好好好，你敢让我帮，那我也真敢写。到时候作业本上全是红叉叉可别哭啊！
就这样，每天放学后，我和学校里的大校花丁依彤单独坐在一张桌子旁。
她眼含秋波地盯着我直看，我却头都不抬，在颖儿的作业本上龙飞凤舞，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吐槽颖儿的坏话。
依彤看我手忙脚乱，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捂嘴轻笑。她往往会拿过颖儿的卷子，和我一起帮她补作业。
依彤不仅长得漂亮，多才多艺，成绩也好。
虽然比不上梓柔那种变态，但绝对在我之上。
我一个小时都做不完的卷子，她半个小时不到就能搞定。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更别提女方还是全校第一的大校花。
尽管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但依彤的天生丽质真是百看不厌。
那是一种古代美人糅合着清丽和脱俗的气质，不是靠妆容点缀，纯粹来自身上那种难以言述的绝佳气质。
偶尔，我也会稍稍抬起头，瞥一眼坐姿端正，仪态优雅的丁依彤。她端坐着写字的样子，真有几分古代才女挥笔题诗的神韵。
依彤自然也会发现我的小动作。虽然面上不说，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以至于会微微脸红，真是迷人极了。
出校门的路上，我们三人并排走着。两女都很好奇地向我打听，晚会上究竟要表演什么。
街头健身还是一项偏冷门的运动，国内也少有相关表演。不了解它的人，真的猜不出来这项运动有什么可展示的。
“男子体操看过吧？类似于那种。当然，我绝不可能像专业的体操运动员那么厉害，顶多算他们的究极弱化版。”
我只能这么跟她们解释。
两女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颖儿脸上的表情仍是熟悉的嘲弄，依彤则端庄恬静，但无一例外都透露着期待。
她们都想看看，这个让她们倾心的男孩，究竟会有什么精彩的表现。
盼星星，盼月亮，期待已久的校庆晚会终于要开幕了。
这次校庆晚会相当隆重，选在了学校的大礼堂举行。
前面是高高的大舞台，后面是一排排的观众席。
观众席后甚至有几间能居高临下调配现场灯光、音效的控制室。
还有主持人演播室，专门的更衣间、化妆间，等待上场的准备间等等。
整个礼堂像小迷宫一样，各种功能室应有尽有。
我，颖儿，依彤等参演人员早在中午就来到礼堂，进行最后排练。
晚饭时间，我蹲在后台一个角落扒着盒饭，盘算着过会儿同学们应该就会从食堂纷纷走进礼堂，坐上观众席，晚会也差不多就要开始了。
我的街健表演是第一个节目，用来热场的。
目光聚焦于手中的饭菜，内心还有点惴惴不安，突然就被映入眼帘的一道倩影吸引了过去。
倩影的飘然出现，还伴随着比饭菜更好闻的香味，瞬间驱散了所有紧张的情绪，撩动起我的心弦。
我猛地抬头。
眼前是化了淡妆，穿着晚礼服的丁依彤，一笑倾城，向我轻轻招手。
这是我一生中在女生面前愣神时间最长的一次，没有之一。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永远想象不到盛装打扮的丁依彤究竟是何等人间绝色。
平时在学校里，颖儿性格张扬，喜欢在打扮上用点小心机。而依彤性格保守，不愿到处被人用恶心的目光盯着，每时每刻都穿着朴素的校服。
所以，颖儿的人气往往能微微压依彤一头，即使依彤的底子确实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