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门被推开,陈大姐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

侯卫东好像被捉奸在床,惊恐地放开手臂,坐直了身子。

铁瑞青扭头看见妈妈,也是一脸惊慌,脸色都白了。

陈大姐威严地呵斥道:青儿,你先回家。

铁瑞青慌乱地扯扯衣服角儿,低着头急匆匆地夺门而出。

侯卫东坐得板直,像一个待审的囚徒,眼看着陈大姐步履坚定地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陈大姐,我……侯卫东眼神躲闪,张口结舌。

你别怕,我没怪你。你想不想听姐姐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你难道不奇怪,我跟铁柄生为什么相差了二十岁?

侯卫东心里也很好奇,追问道:为什么?

差不多二十年前吧,我考上了益阳一中的高中,家里穷,我在学校也过得很苦,缺吃少穿。

当时铁柄生是常务副校长,知道了我的困难,就经常帮助我,让我去他家里吃饭,给我买衣服和学习用品,还辅导我学习。

他那时候老婆刚过世,孤身一人,我便帮他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日久生情,我就爱上了他,第一次还是我主动投怀送抱。

本来学校里只是有些风言风语,可没想到,我怀孕了。

等我知道的时候,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铁柄生想让我打掉孩子,可我舍不得。

纸里包不住火,这件事终于闹大了,学校要开除我,还要给他处分。

其实这件事情闹开后,铁柄生也没脸在一中待下去了。

好在他有些关系,主动调到了上青林乡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降格当了一个小学校长。

我主动跟他过来,家里不同意,说白养了我这个女儿,用断绝关系威胁我。

可我那时候铁了心,这辈子非他不嫁,义无反顾地来到这里,生下了青儿,跟他相守到了现在。

侯卫东听了很感动,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他迟疑地问道:陈大姐,你后悔吗?

说不上后悔,只是觉得那时候年少不懂事,还是太冲动了。所以,我明白现在女儿的心思,不想她走我的老路。

陈大姐,其实我有女朋友了,我对铁瑞青没有那种想法。

真的?陈大姐很高兴:那你帮着姐,让青儿去掉私心杂念,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

要不……我以后不再见她,不给她辅导英语了。

那样治标不治本,大禹治水的道理懂不懂?堵不如疏,只有让她死了心,她才会善罢甘休。不然,她心里装着你,照样踏不下心来学习。

那我下次跟她好好谈谈,这个假期做通她的思想工作,开学后让她轻装上阵。

好,一言为定!陈大姐如释重负,开心地站起来: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大姐慢走。

陈大姐走到门口,忽然转身冲他一笑:你放心,事成之后,姐姐会报答你的。

侯卫东盯着门口,愣住了,陈大姐那个笑容妩媚迷人,说出的话别有意味。

陈大姐的背影早已远去,侯卫东还有些恍惚。

陈大姐刚才坐在他身边,离得不远不近,可那成熟的女人味却分外撩人。

跟青涩的铁瑞青相比,这种三十多岁成熟的少妇对他的诱惑力无疑更大。

第二天晚上,侯卫东来给铁瑞青辅导,先是跟她一番深谈,亮明了态度:在她没考上大学之前,不会考虑跟她谈恋爱的事。

如果她能专心学习,考上名牌大学,他就同意跟她做朋友,至于能不能恋爱结婚,要看感情的发展。

铁瑞青看到他眼神坚定,口气决绝,也知道这事不能强求,无奈地答应。

辅导功课时,少女总想离他近一些,可侯卫东总是刻意保持距离。

每当铁瑞青把话题引到学习之外时,他总是坚决地打断她,重新把话题拉回到学习中来。

陈大姐时不时进来送杯水,拿些水果、点心给侯卫东吃。侯卫东知道当妈的不放心,是在监督他。他问心无愧,坦然接受。

可陈大姐的态度却让侯卫东觉得有点奇怪,她似乎殷勤得有点过头了。

有一次,陈大姐端了一盘洗好的葡萄,站在他身边用手指捏着一粒葡萄往他嘴边送,侯卫东伸手想接过来,陈大姐却弯腰低头在他耳边悄声说道:你没洗手,我喂你吃。

女人在耳边呵气如兰,吹得侯卫东耳根发痒,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看着嘴边女人两根白皙细嫩的手指掂起的葡萄,他忸怩地张开了嘴。

陈大姐的脸上露出了迷人的微笑,手指伸到他嘴里,轻轻放落葡萄粒,慢慢将手指抽了出来。

侯卫东闭上嘴唇时,真想含住那两根手指吮吸一番。

陈大姐温柔、细心又体贴地将一粒粒葡萄放到他嘴里,有时候侯卫东使坏,故意提前合拢嘴巴,嘴唇就碰到了手指,陈大姐也不生气。

侯卫东胆气顿壮,吃最后一粒葡萄时,他含住手指还用舌头舔了一下。陈大姐低声轻笑,瞟了他一眼,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这样亲昵的喂食,在侯卫东的理解中,只有恋人、情人和夫妻才会有。

陈大姐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让他将注意力从女儿那里转移到她自己身上,还是对他表现良好的奖励?

不管怎么说,侯卫东在上青林举目无亲,白天在工作组无聊度日,没人把他当回事。

而在铁家,铁柄生待他如上宾,与之攀谈总有收获;陈大姐柔情似水,让他倍感温馨;铁瑞青暗恋着他,至少满足了他当男人的虚荣心。

离开铁家这个温暖的小窝,回到上青林乡大院,侯卫东又回到现实中,依然没有调动的任何消息。

侯卫东想要通过努力工作来实现三年之约,可是现实是如此无奈,他被放逐到了上青林,根本就没有努力工作的机会。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

在这个信念支撑之下,侯卫东准备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每看一份报纸,他都要认真做好笔记,让头脑跟得上形势的发展。

这天上午,侯卫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报纸,几个人走了进来。

侯大学,这是粟镇长。李勇大大咧咧地介绍道。

粟明一米六左右,身材瘦小,主动伸出手:侯卫东,欢迎你到青林镇来工作。

高长江、李勇、田福深、独石村的秦大江和江上山等人陆续到了办公室,粟明道:办公室太小了,我们还是到会议室去。

看到干净整洁的会议室,粟镇长点点头:杨新春终于把办公室和会议室都打扫干净了。

高长江道:现在办公室和会议室都由侯卫东来打扫。

粟明奇怪地问道:这是杨新春的事,怎么能让侯卫东打扫卫生?

高长江嘿嘿笑了笑:这是侯大学主动要求的。

等大家坐下,粟明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道:狗日的天气,当真是热得要命。高乡长,中午让嫂子煮锅稀饭,炒盘回锅肉,我们喝两杯。

村支书秦大江道:今天中午就不麻烦高乡长了,粟镇长亲自追收去年没交的提留统筹。我们独石村再穷,一顿饭还请得起。

亲自追?

我还亲自解手、亲自吃饭、亲自陪老婆睡觉。

粟明幽默了一句,随即脸色一正,道:今天上山是追收去年独石村拖欠的提留统筹,具体情况请江主任给大家讲一讲。

村委会主任江上山拿出一张纸,念道:去年提留统筹一共欠3412元,独石村二社的何红富欠得最多……

所谓提留,是指村一级组织收取的公积金、公益金和管理费,统筹则是镇政府收取的计划生育、优抚、民兵训练、镇村道路建设和民办教育等经费,这两项是镇村两级的重要财源。

粟明道:去年青林镇征收提留统筹费的情况很不理想,我认为主要原因有两条:一是个别群众交费意识差,对合理负担也不愿承担;二是提留统筹费计算不合理,收取方法也存在问题。

他加重语气:今年如果不采取措施收清,拒缴农户还会增多,村干部的工资无法支付,各项工作无法开展。

这会挫伤村干部工作积极性,我们的工作将更加被动。

我们必须下大力气解决征收难的问题,具体做法,一要公开计算方法,获得群众认可;二要细化征收办法,对一些困难户通过群众公评的方式准予缓交或减免;三要强化财务公开,定期公布提留统筹费的收支情况;四要对确有交付能力而拒缴的,采取必要的处罚措施。

粟明口才极好,这一番话讲得头头是道,侯卫东大为叹服:粟镇长还真有水平。

今天我们催收的重点就是何家院子的何红富,他家连续两年没交提留统筹,还四处说怪话。

不抓这个典型,独石村的款项以后更难收取。

粟明布置完任务,特意说了一句:侯卫东也要参加行动,如果何红富敢乱动,就由你负责。

侯卫东一听这个任务,心道:怎么总是让我干这种事情?看来都是勇敢名声惹的祸。

秦大江大声道:何红富最会胡搅蛮缠,讲不通道理就只能来硬的。

他养了两头猪,仓里还有谷子,我们只牵一头猪,挑四担谷子,这样符合政策。

粟明道:这种事情派出所不会出面,我们只能自己干。李勇负责牵猪,秦书记找几个村干部挑谷子。不上手段,何红富不会服软。

这一次到独石村与上次抓超生不一样,抓大肚皮就如夜袭阳明堡一般,是搞偷袭。此次追提留统筹则是大张旗鼓,目的就是杀鸡儆猴。

侯卫东以为何红富又是郭蛮子似的人物,谁知却是一个白面书生。

何红富将众人都请进了屋里,翻着一本小册子与粟明辩论:就说统筹款吧,有一项叫乡村道路建设费,我们独石村交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上青林乡目前一条公路都没有?

上青林的公路肯定要修,镇政府已经规划了。只是资金量大,我们正在争取上级资金。

几年前就规划了,现在还没有动静。反正我只认一条死理,公路什么时候开始动工,我就立刻交钱,现在这钱我不交。

粟明道:何红富,有意见可以提,但是拖欠的提留统筹一定要交。

没把问题说清楚,我就是不交。

相关手续你都拿到了,我们是先礼后兵。今天不交钱,我们就挑谷子牵猪。

何红富暴跳如雷:你们是共产党的干部,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什么时候变成土匪了?

他堵在门口,道:你们今天敢挑谷子,我就到北京去上访。

我按照政策和镇人代会制定的标准来收,你随便到哪里去告,我都不怕。

粟明不再和何红富纠缠,下令道:愣着干什么?动手!

何红富考大学只差几分,是村里的高学历,但他是文弱书生,不像郭蛮子敢暴力抗法。见对方人多势众,他气得在门外直喘粗气。

何家院子住了七家人,都姓何,听到吵闹声,围过来很多人。

粟明大声道:镇政府在执行公务,何红富拖欠了两年提留统筹。大家说,皇粮国税该不该交?

何红富的妻子尹小红抱着孩子,大声道:我家粮食和农业税交了的,这才是皇粮国税。提留统筹算什么皇粮国税?都拿去喂狗了。

谷子被挑了出来,肥猪也从圈里被牵到院里,粟明宣布:谷子和肥猪弄到镇政府去。

给你两天时间,到时候不交提留统筹,就把谷子和肥猪卖了充抵,价格就按市价也不亏你。

在何家院子众人的谩骂中,在尹小红恶毒的诅咒下,粟明还是将谷子和肥猪带到了青林老场镇。

谷子放在了底楼的一间空办公室里,肥猪就在伙食团的猪圈里喂着。

中午就由独石村安排伙食,江上山在基金会旁边摆了一桌。

在等人之时,江上山问道:侯大学驻村没有?

驻村是镇政府的一项工作制度,镇政府派驻到各村帮助工作的干部,简称驻村干部。

侯卫东道:我才到青林老场镇,正在熟悉工作,领导还没安排驻村。

江上山道:你坐在办公室怎么能够熟悉工作?你到独石村来驻村,我们欢迎你。

侯卫东正等着秦飞跃把他调到计生办,委婉地道:领导没发话,我驻村的事不好办。

江上山态度很积极:这还不容易?等会儿我去给粟镇长说。

今天成功整治了拖欠大户何红富,粟明心情明显不错,酒桌上气氛很热烈。

粟明突然问侯卫东:今天我们去挑粮食、牵肥猪,你有什么看法?

侯卫东没想到粟明会问这样的问题,道:这是工作需要所采取的必要措施。

粟明道:侯大学是政法专业,可能对乡镇财政这一块不太熟悉。

一般说来,乡镇财政收入可以分为三大部分,即预算内的财政收入、乡镇统筹收入和部门收费。

预算内财政收入是正规的税收入账的资金,以及上级返还和补助收入;镇统筹资金是由乡农经站入账管理的资金收入,一般称为五项统筹,统筹款按人头向农民摊派收取,另外还有义务工和积累工;部门收费是行政或事业单位在提供服务时的有偿性收费,如计生办的收费,国土办向土地开发商收取的服务费,学校向学生收取的杂费等。

青林镇税源不好,每年财政收入只有一百三十多万。而青林镇政府由上、

下青林乡合并,干部数量多,有干、工一百一十多人,加上三所小学,一所中学,教职工又有二百多人。

一百三十多万只能算是吃饭财政,捉襟见肘。

镇里对提留统筹以及计划生育收费抓得很紧,并不是存心为难老百姓。

这些钱收不上来,政府根本无法运转,这么多干部职工等着吃饭,还要养活一家人。

下山时,粟明心道:侯卫东这个小伙子真是不错,比苟林不知强多少倍。

欧阳林虽然不错,也比不上侯卫东。这个小伙子工作几年,肯定是乡镇工作的一把好手。

下午召开的党政联席会上,秦飞跃提议将侯卫东调到计生办,充实计生办力量。

赵永胜本来对侯卫东没什么意见,但对他跟镇长们走得近心怀不满,马上否决了秦飞跃的提议,理由是上青林有三个村一个场镇,工作组力量不够,既然分来大学生,就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侯卫东只是个小人物,他的去留只是一个导火索。

赵、秦积怨日久,为了这件小事当场拍了桌子。

分管党群的蒋兴财副书记提议暂时将侯卫东的问题放一放,不作调整,维持现状。

粟明趁机提议让侯卫东作为独石村的驻村干部,得到了大部分班子成员的同意。

赵永胜和秦飞跃借着侯卫东的工作安排又掰了一次手腕,赵永胜占了上风,压制了秦飞跃。

第二天,益杨组织部副部长肖兵带着综合干部科科长郭兰来到了青林镇。

此行主要目的是了解公开招考十名干部的工作情况,组织部办公室提前给赵永胜打了电话。

此事赵永胜故意没跟秦飞跃通气,秦飞跃按照他的工作日程,到县农办去要项目了。

等到秦飞跃坐着小车刚刚离开了政府大院,赵永胜把蒋兴财叫到了办公室:

刚才接到电话,肖部长十点左右来镇里调研组织工作,到时你参加。

在益杨官场,不管正职还是副职,皆按照正职来称呼。

比如肖兵,正式称呼应该为肖副部长,可这样称呼听起来很别扭,基层同志一律称呼他为肖部长,没有人会把副字加上去。

蒋兴财有些紧张地问道:肖部长到镇里来有什么目的没有?我们没有准备汇报材料。

肖部长就是来了解十名公开招考干部的工作情况,顺便调研组织工作。

蒋兴财想起昨天开会的情况,提醒道:公开招考是县委干部人事改革的一项重要内容,我们把侯卫东安排在工作组,不知道组织部门会不会有意见?

组织部门能有什么意见?侯卫东分配到青林镇,就是青林镇的干部。到工作组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有利于干部的成长。

侯卫东没有背景,赵永胜就没把他当回事儿。本来侯卫东调入计生办也没什么,但因为是秦飞跃提出来的,侯卫东就成了两人掰手腕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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