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爷爷,清末时候在申城做过钟錶匠。听家里老人说,他参与修过一座很大的钟,后来……后来就没什么了。”

周行没再追问,但他记住了这个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老茧,右手食指微微弯曲,那是长年使用精密工具留下的形变。

这双手,和那些废料上的刻痕,来自同一个血脉。

一百年,四代人。

周行转过身,开始爬楼梯。

铁质踏板在脚下发出单调的嗡鸣声,安全绳的扣环碰撞著栏杆,金属碰金属,叮叮噹噹。

四楼,主机房。

推开锈蚀的铁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密密麻麻的齿轮、连杆、棘爪铺满了整面墙。

大的齿轮直径超过一米,小的不到拇指指甲盖大。

它们被五十年的灰尘和铁锈黏合成一个沉默的庞大金属躯体。

周行蹲下身,把恆温箱打开。

十五枚黄铜齿轮整齐排列,金色光晕在昏暗的空间里亮得刺眼。

他拿起第一枚齿轮,言简意賅:“开始吧。”

……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周行没有离开过主机房的操作平台。

三十几米高空,操作空间不到六平方米。

每一个零件的安装都需要他半个身子探出平台外沿,一只手抓著安全绳,另一只手將齿轮精准地嵌入对应的轴位。

关拓通过远程监控提供实时数据。

“三號齿轮就位,嚙合间隙0.08微米,合格。”

“七號连杆对准度偏差0.01度,请微调。”

周行细致操作,一次到位。

研究所的三个技师站在下面递工具,递著递著就不递了,改成仰著头看。

“这精度……机器都做不到吧?”

“闭嘴,別打扰他。”陆永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奇怪的颤抖。

第十一枚齿轮安装到一半的时候,出了问题。

主传动轴和二级齿轮之间的过渡区,有一个极其隱蔽的安装盲点。因为原始图纸上標註的是直入式安装,但实际结构被后来的某次维修改动过,多出了一个偏心凸轮。

周行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皱。

“这个凸轮不在图纸上。”

陆永年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盯著那个凸轮看了很久,忽然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摸出一把老式的黄铜扳手。

扳手的手柄上刻著一个小小的“陆”字。

“这个凸轮是后来加的,民国二十三年,我太爷爷的徒弟做的补强件。”

陆永年把扳手递给周行,解释道:

“它的作用是分散主轴的侧向应力,安装顺序得反过来,先装二级齿轮,再倒扣凸轮,最后锁定主轴。”

周行接过扳手,看了一眼手柄上的“陆”字。

“你太爷爷的?”

“传下来的。”陆永年的声音有点哑,“家里人都不让我带,说是破铜烂铁。”

周行没说话,把扳手翻过来,在手电的光下看到手柄尾端还刻著一行更小的字。

“癸酉年制。”

民国二十二年。

他把扳手还给陆永年。

“好工具,留著。”

然后按照陆永年说的顺序,重新安装。

凸轮归位,齿轮咬合,严丝合缝。

凌晨三点十七分,最后一枚齿轮终於落座。

周行直起腰,安全绳在半空中晃了两下。主机房里充斥著黄铜碎屑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十五枚新齿轮嵌入五十年未动的旧机体,金色与铁灰交错,新旧齿牙精密咬合。

擒纵叉被安装在最核心的位置。黑色的锻铁叉体、金色的黄金蚕丝游丝,在手电筒的光束下一明一暗。

周行把所有齿轮逐一拨动了一遍,检查嚙合状態。

十四枚,完美。

不过,当他拨到第十五枚的时候,突然停了。

主轴和基座之间,有一丝生涩,极微弱,微弱到关拓的仪器都读不出异常数据。

但周行的“微米级触觉感知”捕捉到了。就像是两个接触面之间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灰尘,不是锈,是某种极薄的、有弹性的阻隔。

他用指腹贴著主轴底部摸了一圈,但还是没找到来源。

“数据全部正常。”关拓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不正常。”周行回了一句。

他蹲在操作平台上,盯著那根主轴看了三十秒。

“先试运行。”

周行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那根黄铜拉杆在灰尘下面露出原本的顏色,被他的手一握,像是被唤醒了。

所有人退后两步。

陆永年抱著那把刻著“陆”字的扳手,指节发紧。

周行按下拉杆,主轴开始转动,齿轮组从底部到顶部,一级一级地被带动。

沉睡了五十年的金属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整座钟楼都在微微震颤。

然后……

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从主轴深处炸开。

不是齿轮打滑的声音,不是零件鬆脱的声音,就像是钟楼在尖叫。

周行猛地拉回拉杆,齿轮停转。嘶鸣声在黑暗中迴荡了整整七秒,才慢慢消失。

钟楼重新陷入沉默。

陆永年的脸都白了,嘴唇动了两下。

“这声音……我太爷爷的笔记里写过。”

周行转头看他,陆永年咽了口口水,接著说道:

“他说,钟心不认人的时候,就会哭。”

主机房里没有人说话,手电筒的光束照在那根刚刚还在震颤的主轴上,金属表面平静如常。

但周行的手指还贴在拉杆上。

那层看不见的阻隔,比刚才更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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