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湖底,在那口棺材里。

但那时她的眼睛是闭著的。

现在,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睛竟然也是正常的眼睛。

不像是昨天看到的没有眼白的黑洞似的眼睛。

她额头上的数字在发光。

不是灰色的光,是金色的光。

99。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呼吸。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他们的眼睛盯著门口那个女人,瞳孔里映著她白色的长裙和金色的99。

沈燁手里的酒杯掉了。

酒液洒了一地,深红色的液体在雪白的桌布上蔓延开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沈燁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嘴唇在翕动,像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破碎的音节。

“裊……裊……”

他终於挤出了两个字。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七天七夜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门口的女人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是正常的。深棕色,和沈燁的眼睛一模一样。瞳孔里映著水晶吊灯的光,映著沈燁苍白的脸。

她看著沈燁,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容很淡,淡到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就是那一下,让沈燁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阿沈。”她说。

但沈燁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他的膝盖弯了,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弓成一个奇怪的形状,肩膀剧烈地起伏。

陆长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看著门口那个女人,又看了看萧郁衡,又看了看沈燁。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安知鱼的。

她从那个雍容华贵女人的身后看过来,眼神和陆长生交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陆长生读懂了里面的信息——

小心。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安知鱼收回了目光。

萧郁衡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镜头。他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大厅里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停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萧郁衡看著她,灰色的眼睛里映著她白色的长裙、深棕色的眼睛。

“裊裊。”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才能听的秘密。

女人看著他,嘴角的笑容深了一些。

“弟弟。”

萧郁衡伸出手,握住女人的手。

“你回来了。”萧郁衡说。

“我回来了。”女人说。

大厅里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掌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最后整个大厅都被掌声淹没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鼓掌。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那种標准的、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萧郁衡拉著女人的手,走向主位。

经过沈燁身边的时候,女人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著沈燁。深棕色的眼睛里映著他满脸的泪痕,映著他颤抖的嘴唇。

“啊。”她又叫了一声。

沈燁伸出手。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几次都差点碰到女人的脸,又缩了回去。像是不敢碰,像是怕一碰就碎,像是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碰了就会醒。

最后还是女人主动凑了上去。

她的脸颊贴上了沈燁的手掌。

冰凉的、光滑的、像瓷器一样的脸颊。

沈燁的手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收紧了。但女人没有躲,她只是闭著眼睛,安静地贴在他掌心里,像一个终於找到了家的孩子。

“七年了。”沈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沙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七年了……你去哪了……”

女人睁开眼睛,深棕色的瞳孔里映著沈燁的脸。

“我一直都在。”她说,“只是你看不到我。”

沈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睛死死地盯著女人的脸。

“你说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萧郁衡。

“先坐下。”萧郁衡说,“坐下再说。”

他拉著女人走向主位。女人在他身边坐下,那个位置原本是83分女人的,但现在83分女人已经自动退到了旁边,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不,不是“自动”。

是“被”。

陆长生注意到了细节——在女人走进来的瞬间,83分女人额头上的数字从83掉到了81,然后从81掉到了79。她没有爭,不是因为她不想爭,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爭不过。

99分和79分。

这不是差距,这是鸿沟。

沈燁重新坐了下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掛著泪痕,但他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崩溃的状態了。他看著对面的女人,看著这个他找了七年的妻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各位,”萧郁衡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每一个人都听清楚,“这位就是我的姐姐,萧清裊。”

他顿了一下。

“也是这座古堡真正的主人。”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被动的、被迫的、被某种外力强行压制的安静。这一次的安静是主动的、自愿的、所有人都选择了不说话的那种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萧郁衡是这座古堡的主人,因为他有96分。

萧清裊有99分。

陆长生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滚烫,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放下酒杯,看向萧清裊。

女人很美,但美得像一只人偶,毫无生机,一举一动虽然都很標准,却標准得不像一个人。

越看越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陆先生,”沈燁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些不对,但他凑到陆长生的耳边,声音很轻,“裊裊现在是什么状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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