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崩溃
陆长生下了楼梯。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正中。鞋底和石板接触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迴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钟摆,像倒计时。
一层的大堂和楼上不一样。
阳光从大门上方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红蓝交织的光斑,像被打碎了的彩虹。
大堂里有人。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奴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著柱子,有的来回踱步。
他们穿著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套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鞋。他们的脸上带著那种標准的、麻木的、训练有素的表情。
萧郁衡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长袍,长袍的面料很好,剪裁得体,领口和袖口处绣著暗银色的纹路。他的头髮束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丝带扎紧,露出整张脸。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那张温润如玉的、总是掛著恰到好处微笑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空白。一种完全的、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他走到大堂中央,在陆长生身边停下来。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穿著粗布衣裳,一个穿著黑色长袍;一个额头上写著92,一个额头上写著96。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萧郁衡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
他顿了一下。
“今天,我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大堂里安静了。绝对的、彻底的、连呼吸声都被放大的安静。
“这座古堡,已经存在了很久。比你们任何一个人来到这里的时间都久。比我的时间都久。”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在这座古堡里,你们有分数,有规则,有主人,有奴隶,有侍从,有雇员。你们以为这些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你们以为只要討好观眾,就能保住自己的命。”
他顿了一下。
“你们都错了。”
有人开始发抖。
“分数不是用来保护你们的。分数是用来筛选你们的。”
萧郁衡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润的、慢悠悠的、像在品茶一样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硬的、像铁锤砸在石头上的声音。
“这座古堡不需要这么多人。观眾也不需要看这么多人。他们只想看最好的、最强的、最有趣的。其他的——都是多余的。”
他伸出手,指著大堂上方那些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手指上投下一片红蓝色的光斑。
“第九等仪式,现在举行。”
他说出“第九等仪式”这五个字的时候,大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那些知道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的人,他们的脸在同一瞬间变的惨白。
不是苍白,是那种没有一丝血色的、像纸一样的白。
“仪式规则如下。”
萧郁衡的声音在大堂里迴荡,被石壁反射、折射、放大,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人。
“第一,仪式期间,所有人不得离开古堡。”
“第二,仪式期间,不得攻击他人。”
“第三,仪式期间,分数將实时更新。每十分钟一次。分数最低的十个人,將被献祭。”
最后一条规则落下的瞬间,大堂里有人哭了。
一个年轻的奴隶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他的额头上写著13,在大堂里已经是最低的那一批了。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糊著泪水和鼻涕,嘴唇在不停地发抖。
“我不想死——”他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我不想死——我还没有出去——我还没有回家——”
他朝大门的方向衝去。
没有人拦他。
他跑到大门前,双手抓住门把手,用力拉。门没有开。他又推,门还是没有开。他用拳头砸,用脚踢,用身体撞。木门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心跳,像鼓点,像有人在敲一面永远不会被敲开的墙。
“开门——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呜咽。他的身体顺著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起伏。
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的额头上,看著那些还在跳动的数字。每掉一分,就有人尖叫。
陆长生站在大堂中央,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从一个数字移到另一个数字。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计算。
那些分数稍微高一点的,看那些分数低的人,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像野兽一样的本能。
活下去。
不管別人死不死。
陆长生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看著萧郁衡。
萧郁衡还站在原地,黑色长袍在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斑中显得格外深沉。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你满意了?”陆长生问,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萧郁衡转过头看著他。那只发光的眼睛对著他,瞳孔里倒映著他的脸。